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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因为害怕入眠,伊瑟莉在黑暗中赤身**,从一个房间游**到另一个房间,就这么过了一个又一个小时。她的路线呈螺旋形:从她的卧室出发,沿着楼梯平台走到另一间她从未使用过的卧室,下楼,来到地板腐烂的玄关,进入空****的主卧,然后是堆满树枝的客厅、只剩个空壳的厨房和湿冷的浴室。每进入一个房间,她都会在里面来回踱步,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她迄今为止的生活,以及盘算着她将来还能做些什么。

在她考虑的所有事情当中,有一件她始终没有中断思索,并至少持续到了凌晨时分,那就是把小屋的内墙拆掉。走到楼下客厅时,这个念头一下子冒了出来,她便冷不丁地捡起一根大棒,用尽全身力气砸向最近的那面墙壁。效果非常令人满意:石膏在敲击下碎裂开来,露出一个黑乎乎的空穴和一根粗糙的木头。她又砸了一下,更多的碎块随之掉落。也许她会把这座小屋变成一个大房间。也许她会把这整栋该死的建筑夷为平地。

不间断地砸了大约二十分钟后,她在墙上弄出一个能让她勉强爬过去的洞,不过,现在挥舞大棒不再像最开始那几下,能溅落那么多石膏碎块了。第六根手指被截掉之后留下的那条疤痕疼得突突直跳,猛力挥舞棒子也对她的脊柱造成了不良影响。所以她便放弃了砸墙,重新踱起步来,**的脚底沾满了碎屑。她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同时用指甲不停地轻敲墙壁。房子里响起木地板的嘎吱声和脚拖在地上的沙沙声。小屋外面,猫头鹰在阿布拉赫农场的树上彼此呼唤,像是人类女性**时的尖叫。风裹挟着海浪拍击海岸的声音呼呼吹来。从更遥远的某个地方传来呜呜的雾角[1]声。

直到午夜过后,伊瑟莉终于累得无法继续思考,上床休息去了。她现在有了一些还不太成熟的计划,她希望自己能保持长时间的清醒,以确保她醒来时太阳已经升起。

她沉沉睡去,似乎睡了很久很久,但当她的意识浮出水面,惊恐地大口喘息时,眼前仍是一片漆黑。床单紧紧缠绕着她的双腿,湿乎乎的,上面沾了石膏碎屑、树枝碎片和尘土,让她感觉有点儿磨得慌。她摸了摸浑身的皮肤:胳膊和肩膀就像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烤肉一样滚烫,但她的腿却冰冷如石。在所有非自然醒来的睡眠阶段中,这个阶段是最糟糕的。

令人痛苦的是,尽管她的头脑尚未来得及彻底放松,但它仍然陷入了通常会做的噩梦之中:被活埋,被遗弃,被宣判前往一个空气沉闷不通风的地牢中了此余生。

不过……那果真是她通常做的那种噩梦吗?在梦境从脑海中渐渐消散的过程中,她瞥见了它的一抹残影,意识到这场噩梦与此前做的那些略有不同。它们给她造成的感觉毫无二致,但这次的不同之处在于,梦境中的焦点人物似乎第一次变成了别人,而不是她自己。这种转变不是在最开始,不是的——最开始的时候绝对是伊瑟莉,她被带到了地底深处。但到了最后,她的外形、大小和物种似乎都变了。醒来前的最后几秒钟,梦中的主角已经不再是人类,而是一条狗,被关在一辆停在荒郊野外的汽车里。它的主人不会再回去了,它必然难逃一死。

等到完全清醒过来时,伊瑟莉立刻解开缠结的床单,脱出身来,用温暖的臂弯抱住冰冷的双腿,开始劝解自己莫要跳下令人恐慌的悬崖。

她梦见的那条狗无疑就是昨日那个沃迪塞尔的,但她也没必要因此做噩梦。那只动物不会有事的。它的主人肯定会把车窗打开一条小缝。即便他没打开,车厢也并非绝对的真空密封,而且天气也很凉爽。至于担心那条狗会被饿死,这个想法可就太愚蠢了。狗饿的时候,它会汪汪狂吠,附近的沃迪塞尔最终会不堪其扰,前往寻找这种噪声的来源。况且,不管怎么说,狗是死是活有什么重要的呢?每天都有狗死去。她在A9公路上看到过很多被轧扁的狗的尸体,她自己也曾开车碾过那些尸体,而不是不顾危险地急转弯绕开它们。轮胎从它们身上碾过时,车子只会几不可察地颠簸一下。而且,它们的意识仅有最原始的水平。

伊瑟莉揉了揉眼睛,仰头去瞧。她昨天给闹钟换上了新电池,作为重新掌控自己生活的手段之一:闪着微光的数字计时显示现在是四点零九分。或许不知道还要等多少个小时太阳才会升起,但这对她来说反而是件好事。或许永远不再醒来会更好。

她从**爬起来,像往常一样一瘸一拐。要是能对那些给她做这种手术的外科医生施以报复,那该多好啊!她甚至没有看到他们的脸,当他们把手术刀插进她的身体时,她已经被麻醉得昏睡过去了。而现在,他们很可能正在向维斯公司吹嘘,他们从以往的错误中学到了太多太多,他们现在所能创造的奇迹,跟以前对埃斯维斯和伊瑟莉所做的粗糙试验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如果上苍是公平的,她会在死前得到一个机会,把那些外科医生绑在厚板上,对他们做一些她自己身上的试验。她会把他们的舌头割掉,让他们眼睁睁看着她把他们的**切除。为了让他们别那么大声叫唤,她会把他们的尾巴切成一大块一大块的,让他们咬着。当她用铁扦刺入他们的脊柱时,他们的肛门会缩得紧紧的。当她给他们雕刻出全新的面孔时,他们的眼睛里会淌出血珠。

伊瑟莉打开电视,开始锻炼身体。

“我决不能忍受一辈子没有爱。”一个很小的声音在黑暗的卧室中响起。随后,屏幕上显出一幅黑白画面:一个娇小的雌性沃迪塞尔紧紧抓住一个肩膀很宽的雄性,后者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仰望天空。

“别傻了,”他温柔地责备道,“你不会的。”

画面里,一架线条流畅的飞机飞进这个戏剧性的忧郁场景,螺旋桨呼呼地转着。这时,伊瑟莉伸出一只脚,切换了频道。

屏幕上弥漫着温暖的色彩,图像抽象,变幻不定。摄像机镜头向后拉远,画面迅速定格为捏在巨大的拇指和食指之间的一片湿润玻璃上,那片玻璃呈圆形,闪着色彩斑斓的光,就像一块涂满汤汁的眼镜片。

“这种培养皿中所培养的东西,”一个听上去很有权威的声音说,“也许真的蕴藏着治愈癌症的希望。”

伊瑟莉站在那里,凝视着她生起的那堆火,入迷得快要失了神。她用树枝搭的这个柴堆比往日的大得多,在晨曦中,火焰闪耀着金色和杏黄色的光。她努力让自己回过神来,从她的车旁走过——那辆汽车已被开出车棚,车头朝向农场外面,发动机空转着。伊瑟莉一瘸一拐地向农场主楼走去,她的鞋子在石头地面上笨拙地拖着。她的脊柱底部感觉有些别扭,锻炼后仍未有所好转。

“伊瑟莉。”她对着对讲机说。

无人应答,但那扇巨大的金属门却应声而开。不出所料,门边的地板上放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装满了昨天那个沃迪塞尔的随身物品。她立刻抓起塑料袋,离开了主楼,免得值班的人从地底深处上来跟她聊天。

回到火堆旁,她从袋子里掏出沃迪塞尔的鞋子、套头毛衣和沾满狗毛的西装,并检查了一下其余的东西。袋子里并没有剩下多少东西——很显然,他在套头毛衣下面只穿了一件污渍斑斑的T恤,而且没穿**。他的外套口袋空空如也,裤兜里除了车钥匙和钱包之外,再无他物。

为了不让套头毛衣碰到挂着露珠的青草,她便将其搁在汽车引擎盖上,然后往外套、T恤、裤子和鞋子上都洒上汽油,扔进火堆里。她的手上沾了大量的狗毛,她不想用自己的衣服擦掉。运气好的话,狗毛会自然而然地逐渐消失。

她跪下翻看钱包,这个动作让她不舒服地呻吟起来。与她见过的其他钱包相比,这个钱包更加鼓囊,但里面的物品种类却很少。钱包里并没有压膜的塑料卡片、政府颁发的减价票、驾照、地址簿、票券和购物单据等常见的杂七杂八的东西,只有钱和一张被折叠得很小、像是微型地图的硬纸片。钱包鼓囊纯粹是因为装了太多现金。除了一点儿硬币之外,还有一厚沓纸钞,大部分面值二十英镑,此外还有些面值十英镑和五英镑的,纸币加起来总共三百七十五英镑。伊瑟莉从未见过这么多现金,这些钱足够买下五百三十五升汽油,或者一百九十二瓶蓝色的洗发水,或者一千多片剃刀刀片……或者……五十七瓶这个沃迪塞尔所说的那种发酵的马铃薯汁。她把钞票分成两份,分别揣进两个裤兜,以免单个裤兜太过鼓胀。

那张硬纸片其实是一张很大的彩色照片,被折叠了许多下。她将纸片展开、抚平,出现了那个沃迪塞尔的肖像,比昨天看上去年轻得多,他怀里抱着一个身穿白色薄纱连衣裙的雌性沃迪塞尔。他们都长着乌黑亮泽的头发,面颊红润,嘴巴咧得大大的,笑成了两弯月牙儿。照片中雄性沃迪塞尔的胡子刮得很干净,脸上不见一道皱纹,而且衣服上也没有污垢。他的牙齿上并未沾有食物残渣,嘴唇很湿润,呈粉红色。从表情上来看,她认为他的快乐是发自内心的,当然,这只是她的推断。她想知道他叫什么名字。硬纸片右下角刻着一个字迹华丽的签名:彭宁顿工作室。伊瑟莉觉得这像是个外国名字,尽管那个沃迪塞尔听着并没有外国口音。

即便彭宁顿的衣服已被烧光,伊瑟莉仍然在有意无意地盘算着如何将他营救出来。阿姆利斯不费吹灰之力就放走了几个沃迪塞尔,她肯定也可以,只不过比他稍微多费点儿劲儿而已。地下那些男人都蠢得很,而且他们大部分此时还在呼呼大睡。

但毫无疑问,现在去营救已经来不及了。彭宁顿的舌头和睾丸昨晚肯定就已被割掉了。反正他本来就不想继续活下去了,现在更不可能改变主意。所以把他丢在那里等死对他来说更好。

伊瑟莉用棍子搅动篝火,很疑惑自己干吗费尽心思考虑得如此周密。应该是习惯使然。她把棍子扔到火堆上,然后朝她的车子走去。

当伊瑟莉沿着A9公路向前行驶时,太阳正在地平线上升起,不管在夜间于积雪盖顶的高山后面遭受过怎样的折磨,它都在渐渐恢复过来。太阳已完全跃出云层的遮挡,阳光骤然增强,为整个罗斯郡慷慨地投下耀眼的金色光芒。由于恰好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方,伊瑟莉变成了这幅风景的一部分。她握着方向盘的双手也被染成了金色。

能看到这般美丽的阳光,付出一切代价——或者说,绝大部分该死的代价——是值得的,她心想。抛开被扭曲的骨骼和疤痕累累的肉体不谈,生活其实还不错,根本就不是狗屎。

将彭宁顿的套头毛衣穿在身上,她的皮肤仍然觉得有点儿怪怪的,但她已经开始习惯穿它了。她喜欢袖口紧紧裹住手腕的感觉,褪色的衣物纤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低头看向胸部时,看到那里覆着的毛衣料子像是自己的皮毛那般毛茸茸的,而不是看到那令人极度反感的人造脂肪球挤出的光**沟,这让她有一种恢复本来样貌的幻觉,她喜欢这样。

前方不远处的路边站着一个搭车客,正对她招手示意。他很年轻,身材瘦弱,举着一个破旧的纸板牌子,上面写着“尼格村”。伊瑟莉径直开了过去,压根儿都没减速。她在后视镜里看见那个沃迪塞尔比画了一个骂人的手势,然后转身准备迎接下一辆车的到来。

***

她让彭宁顿上车的地点很容易就能找到。通往那里的车道异常狭窄——这也是她身后的车辆堵得老长的原因——而且那附近还有一块非常显眼的停车标志牌。找到那个地方时,她把车停在昨天停车的位置,可能也就有几英尺的偏差。她下了车,锁上车门,然后寻找能够钻进田地的最近的一条农场小径。

找到彭宁顿的面包车也比她预想中的更加容易。在一排高大树木的庇荫下,矗立着一座废旧的磨坊,磨坊已没有屋顶,墙壁也已倾颓,仅剩一副骨架结构,骨架旁堆着一捆捆干草。在不合节令的天气的侵袭下,干草已然腐烂。如果A9公路上的司机往这边瞥上一眼,那么除了废墟和干草之外,他们什么也看不见。如果从半英里外的农舍的角度来看,就只能看到一丛树林,会让农场主想起这边还有一些废弃的财物,但若要清除干净还得花钱。彭宁顿的面包车就停在树木和磨坊中间的空地上,唯有擅自闯入农田者才能看见。假如她想把车藏在这片农田内,也会停在那个位置。

面包车比伊瑟莉想象的要豪华得多。她本以为会看到一辆锈迹斑斑、破旧不堪、几乎没法开上路的烂车,车身也许是深蓝色,侧面的文字早已褪色。但实际上,那辆车是奶油色的,车身锃亮,再加上抛光的铬合金保险杠和毫无老化痕迹的黑色橡胶轮胎,它看上去就像唐尼汽车修理厂里展示的全新车辆。

在亮堂堂的车厢内,被彭宁顿关住的那条狗正从一个座位上跳到另一个座位上,同时狂乱地吠叫着。伊瑟莉看得出来,这只动物叫得极其用力,不过声音透过紧闭的车窗传出来时,却显得低沉且模糊不清——随着她靠得越来越近,它叫得越发拼命起来。但她觉得这种叫声能传出很远,尤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乖哦。”她说着走到车旁。

当伊瑟莉用彭宁顿的钥匙打开面包车的侧门时,她压根儿就没想过会害怕。这条狗要么逃跑,要么攻击她。所以,她要么看着它惊惶地奔向远处,要么不得不杀死它。不论做出哪种选择,她都会得到良心上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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