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宫阙倾坍焚伽蓝1(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那就……告辞了。”

沉香话音落,向慧明法师与杜淹各深深一揖,转身便朝后院侧门迈步。脚步沉凝,无半分犹豫——长安已是权斗旋涡,他南来送经的身份本就扎眼,此刻若再留逍遥园,只会将祸水引向僧众与经卷。离去,便是眼下最妥帖的周全。

杜淹张了张嘴,想说“姚弼耳目遍布,侧门恐有伏兵”,话到唇边却化作一声沉重叹息。慧明法师垂目合十,念珠在指间飞快转动,低声诵念《心经》。

然沉香的靴底尚未踏出小院门槛,一阵急促如暴雨倾盆的马蹄声,已从逍遥园正门方向汹涌而来!

非十数骑,乃是百骑奔蹄!铁蹄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咚咚”闷响,如擂鼓敲在人心头;铠甲碰撞的铿锵、兵刃出鞘的嘶鸣、羌兵粗犷的呼喝声,瞬间撕破清晨残存的最后一丝静谧。

“奉尚书令令——!”

一个洪钟般的嗓音用汉语怒吼,杀气腾腾,穿透层层回廊:“逍遥园藏匿南朝细作,勾结妖僧,散播谣言动摇国本!全园封锁,所有僧众束手就擒,违者格杀勿论!”

来了。

比慧明的担忧、杜淹的预判,都更快,更狠。

沉香霍然转身,眸中寒光乍现,与慧明法师、杜淹惊骇的目光撞个正着。老僧本就枯槁的脸瞬间惨白如纸;杜淹则猛地握紧袖中短剑——姚弼根本不等沉香离园,他要的就是“人赃俱获”,要将罪名用鲜血牢牢坐实!

“快走!”杜淹失声疾喝,狠狠推了沉香一把,“侧门有我东宫人手暗护,快——”

话音未落,前院已传来重物撞击的轰然巨响!朱红园门被巨木撞得粉碎。紧接着是僧人的惊呼、怒喝,刀剑砍入血肉的闷响,短促的惨叫此起彼伏,一缕浓郁的血腥味,顺着晨风飘进小院。

沉香的身躯骤然僵住。

走?园中这些手无寸铁的僧众怎么办?慧明法师年逾七旬,如何抵挡如狼似虎的羌兵?那些法显大师跨越流沙雪山带回的经卷,难道要就此化作灰烬?

“小施主!”慧明法师声音颤抖,却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他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掌按在沉香肩头,“莫再犹豫!你快走,带上经文,为这世间,留一点真!”

老僧的手指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推着他朝侧门方向去。

就在此时,杂乱的脚步声、甲叶碰撞声已逼近小院回廊。火光将回廊映得通红,一个满脸横肉的羌将带着十余名甲士冲了进来,肩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正是昨日渭滩截杀未果的吕骞!他手中马鞭浸过血,狞笑着看向院内三人:“想走?晚了!”

吕骞的目光扫过杜淹,冷嗤道:“杜舍人好兴致,一大早便在译场与‘细作’密会?”最后视线定格在沉香身上,如鹰隼盯住猎物:“尚书令有令,南朝细作沉香,就地格杀!僧众慧明,押送诏狱!东宫属官杜淹,一并拿下!”

“吕骞!你胆敢血口喷人!”杜淹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拔出袖中短剑。

“凭据?”吕骞狂笑,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帛书,狠狠抖开,“此乃昨夜截获的‘密信’!白纸黑字,写着南边刘裕嘱托这小崽子,联络长安内应,探查军机!杜舍人,要不要看看,这‘密信’是否从你东宫流出?!”

栽赃。赤裸裸的栽赃。

慧明法师上前一步,挡在沉香与杜淹身前,僧袍无风自动:“吕将军,逍遥园乃陛下亲封译场。你要拿人,可有陛下手谕?若无,便是矫诏!”

“老秃驴,给你脸不要脸!”吕骞脸色一沉,眼中凶光毕露,“陛下?陛下如今卧病在床,还能管得了你这破庙?来人——”

他大手一挥,厉声喝道:“杀了那南人小崽子!其余两人,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诺!”

甲士们轰然应诺,环首刀出鞘,短矛挺举,如饿狼般扑了上来!

沉香看着迎面劈来的刀光,看着老僧决绝的背影,看着杜淹苍白的脸。

体内那股沉寂了一夜的愤懑,轰然爆发。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一切,与他一路所见百姓的苦难,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

是“浊气”。

是秩序崩坏后,人性中最肮脏、最暴戾的部分肆意横流。

“啊——!”

沉香发出一声长啸!

他原本迈向侧门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然后,逆着刀光,向前踏出一步!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