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避让惊王驾幽院初谒聆训言(第1页)
二月廿七,晨光初透,春寒料峭。
潇湘馆内早已灯烛荧然。黛玉对镜理妆,雪雁从螺钿妆奁中拣出一支素银嵌珠蝴蝶簪,正要簪上,黛玉却摆了摆手,目光掠过匣中那支通体莹润无雕饰的白玉簪:“今日不戴那些,便用这个罢。”
雪雁会意,将那白玉簪轻轻簪入黛玉挽就的云鬟间。又取出一件藕荷色缎面出风毛的短袄,配着月白色绫裙,外头罩上莲青斗纹锦上添花鹤氅。颜色皆素雅,衬得她面庞愈发清皎如月,风姿濯濯。
清芷也换了身簇新的衣裳,水绿比甲,白绫袄儿,青缎子背心,作大丫鬟打扮。她见黛玉神色沉静,眸光却比平日更亮几分,知她心中既怀期盼又存忐忑,便上前将一枚暖好的小巧手炉塞入她手中,轻声道:“顾嬷嬷是见过世面的长辈,我们心意诚恳,章程务实,纵有不足,她也会明白的。”
黛玉接过手炉,微一点头:“我省得。”目光落在案上那份连夜誊抄工整的章程上,封皮是浅青绢面,上有她亲笔所书“梅影堂事略并章程初稿”九个小楷,秀逸中透着郑重。
用罢几口清粥小菜,二人便带了早已备下的四色表礼——无非是上等笔墨、新茶、手制点心与两匹庄重料子,登了府里备下的青帷小车。
车子行了一程,将出宁荣街口,转入一条稍宽的官道。忽闻前方蹄声杂沓,车轮声沉浑,远远传来净街喝道之声:“王爷出行,闲人避让——”
车夫“吁”地一声勒住缰绳,慌忙将马车向道边靠去,口中低呼:“姑娘们坐稳,前头是贵人仪仗!”
黛玉与清芷俱是身子微倾,忙稳住身形。清芷从帘隙望去,只见前方街口,一行仪仗浩浩荡荡转出。皂衣侍卫骑马开道,腰佩长刀,神情肃穆。其后是八名青衣内侍,手执拂尘、香炉等物。紧接着便是核心的华盖香车,车以黑檀为体,雕饰云纹,车窗悬着杏黄绉绸帘幕,四角垂着赤金衔珠穗子,拉车的四匹白马毛色如雪,鞍辔鲜明。车驾左右另有侍卫扈从,队伍整肃,威仪天成。
“是亲王规制。”清芷低语,心头微凛。
她们的小车已紧贴墙根。车夫欲将车引入旁边一条窄巷暂避,偏那巷口堆了些麻包,骡子调转不及,急切间,前头开道的两骑侍卫已至近前,目光如电扫来。车夫惶恐,连连赔罪,手忙脚乱地牵拽牲口。其中一名侍卫皱了皱眉,似要开口呵斥,却听那华盖香车中传出一道温润平和的男子声音:
“前方何事?”
那侍卫立刻回身,隔窗恭敬禀报:“禀王爷,有民车避让不及,略障街心,即刻便可移开。”
“既非故意,不必苛责。”车内声音不疾不徐,如玉石相叩,清越中自有一股威严,“稍候片刻无妨。”
“是。”侍卫应声,不再催促,只静静立于车前。
车夫得此宽宥,心中稍缓,奋力拉扯缰绳。偏那拉车的青骡被这阵仗与生人气息所惊,反倒向后退了半步,车辕一斜,竟更往街心探出几分。
黛玉在车内听得外面对答,知是冲撞了王爷车驾,手心微潮。清芷握住她手臂,示意镇定。
便在此刻,一阵料峭春风毫卷过,力道颇劲,竟将黛玉身侧的车窗帘子“呼”地掀起半幅!黛玉因适才颠簸,身子微侧向外,这帘起处,恰好将她半张面容与纤秀身形毫无遮掩地呈露于晨光之中。
但见她云鬟玉簪,眉若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惊惶初定之际,唇色微淡,颊边却因紧张浮起一抹薄红。那一瞬间的容色,清极,丽极,宛若幽谷芝兰骤现于闹市尘嚣,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明艳。
风过帘落,不过一霎。
外头却静得异样。
那华盖香车的杏黄帘幕纹丝未动,侍卫们也依旧肃立。可清芷敏锐地察觉到,就在帘起帘落、黛玉容颜乍现的刹那,仿佛有一道目光,隔着那华盖香车的帷幕,准确地投注过来。
她心头蓦地一紧,下意识侧身,将黛玉挡在身后。
车夫终于将骡子拽入窄巷。小巷逼仄,堪堪容下车身。外头,王爷仪仗重新启动,马蹄声、车轮声、脚步声整齐划一,缓缓经过巷口,那沉缓的威压感,即便隔着墙壁,也清晰可感。
直到那声音彻底远去,巷内仿佛才重新有了活气。车夫瘫坐于辕上,不住拭汗。黛玉轻轻吐出一口气。清芷低声道:“没事了,我们走。”
马车重新驶上官道,向南安王府后街方向行去。车内一时寂静。黛玉垂眸,忽然轻声道:“方才……车中是王爷?”
“听称呼,应是。”清芷沉声答,又补了一句,“王爷未曾露面,亦未怪罪,想来无事。”
话虽如此,两人心中却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翳。那阵风来得太巧,那帘掀得太不是时候。在这京城之地,贵人的一瞥,有时比刀剑更莫测。
又行了约两刻钟,方至一条清净胡同。黑漆小门,檐悬素纱灯,门前石阶扫得一尘不染。早有位五十余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婆子候着,见车来,上前行礼,并不多言,只道:“嬷嬷已在等候,二位姑娘请随老奴来。”
入门是一方极洁净的庭院,无多余花木,只墙角植着几竿瘦竹,青石铺地,雨渍犹存,透着清寒之气。正房三间,中间花厅门扉虚掩。婆子引至阶前,便止步,向内禀道:“嬷嬷,林姑娘到了。”
“请进。”屋内传出一道略显苍老的女声。
黛玉与清芷定了定神,掀帘而入。
花厅不大,陈设古朴。一色老榆木家具,色泽温润。正面壁上悬一幅水墨兰草,题着“空谷幽芳”。窗下设一张圈椅,椅上铺着半旧青缎坐褥,顾嬷嬷便端坐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