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第6页)
“那么,”赵元庆负手立于门外,对着已然紧闭的石门,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门内可能尚能听见的缝隙,“本王便静待安姑娘,七日之后的佳音了。”
余音在幽深的通道内隐隐回荡,旋即被石壁吞噬,周遭重归一片死寂。
直到此刻,一直垂手侍立在他身后阴影里、方才引安碧如前来的那名老仆,方才敢稍稍抬起头,面上带着几分不解与忧色,压低声音问道:“王爷,这安碧如……老奴虽见识浅陋,也闻她在江湖上素来独来独往,心性坚韧非常。即便如王爷所言,封了她那一身诡奇的苗疆秘法功力,可……仅是在这密室中独处七日,对她这等人物而言,似乎……也并非绝难逾越之关隘?”
赵元庆并未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扇冰冷的石门之上,仿佛能穿透厚重的石材,看见内里那个正被黑暗逐渐包裹的窈窕身影。
他嘴角噙着一丝莫测的笑意,缓缓道:
“你只知其一,未知其二。这密室看似不过一无光无声之石室,实则是本王耗重金,寻访能工巧匠,参详上古秘法,专为磨砺心志、拷问神魂而建。其内玄机,岂止隔绝声色那般简单?”
他顿了顿,似在回忆,又似在品味:“入此室者,五感渐失,外缘断绝。目不能视,耳不能闻,久而久之,体内气血奔流之声、脏腑蠕动之响,乃至自身心念起伏,皆会被那无边的寂静与黑暗无限放大,扭曲成种种可怖心魔幻象。常人置身其中,神智难守,多则三日,少则一日一夜,便会心神溃散,哀嚎求饶。能熬过三日者,已是百中无一。”
老仆听得悚然动容,不由追问:“那……七日?”
“七日?”赵元庆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幽暗的通道里带起一丝寒意,“自建此室以来,意图挑战七日之期者,并非没有。然至今,无人功成。”他眼神忽然变得悠远,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便是当今圣坊之主、宁雨昔的师傅,当年为解圣坊一桩天大麻烦,也曾不得已来此寻求本王助力。她心性修为已臻化境,几乎便要成功了……只可惜,圣坊心法终究玄妙,最后关头,竟让她灵台复归清明,挣脱了出来,重归她那清静道场。”
他惋惜地摇了摇头:“让本王,平白少了……一张绝佳的”美人纸“。”
老仆跟随赵元庆多年,自然明白“美人纸”在这位王爷口中意味着何等不堪又绝对掌控的境遇,不由噤若寒蝉,不敢接话。
赵元庆却已收回远眺的目光,重新落回石门上,嘴角那丝笑意转为冰冷的讥诮:
“至于这安碧如嘛……看似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实则不然。她心中有执,肩上有担,更有那苗疆万千族人的期许压着。看似坚硬如铁,实则渴求甚多——求族人安稳,求自身扬眉,求压倒她那师姐,求在这中原武林争得一席之地……欲念纷杂,如藤缠树。”
他语气笃定,仿佛早已将安碧如的灵魂剖析透彻:
“这等心性,入了这密室,那无边黑暗与死寂,便会化作最锋利的锉刀,将她这些平日里掩饰极好的欲求、恐惧、脆弱,一一从心底最深处翻搅出来,无限放大。心魔一起,便是惊涛骇浪,噬魂销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绝对的掌控与预判的自信:
“依本王看,她……连三日都未必熬得过,遑论七日?”
旁边侍立的老仆闻言,连忙躬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谄媚与敬畏的笑容,顺着话头奉承道:“王爷烛照万里,明见人心。如此说来,老奴便先在此,恭贺王爷新得……一张稀世罕有的”美人纸“了。此女姿容绝艳,更有苗疆秘术在身,若能收服,必为王爷大业再添一柄利刃。”
赵元庆听着这奉承,目光仍锁在那扇隔绝了光与声、希望与绝望的石门上,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深沉而志在必得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
……
起初,安碧如尚能凭借残存的方位感与心中默数的滴漏,在这绝对的幽暗中维系一丝脆弱的秩序。
但是黑暗很快便褪去了“缺失”的表象,凝为实质,自四面八方无声围拢、挤压,稠密如陈年未化的沥青,又似深海之底无形的重压,不仅蒙蔽双眼,更堵塞口鼻,沉沉覆在每一寸肌肤之上。
而那死寂,亦不再是单纯的无声,它化作万千尖细的耳鸣,与血脉奔涌的沉闷轰响交织一处,反复擂打着早已不堪重负的耳鼓与心扉。
光阴在此失了刻度。
或许仅是一炷香,又或许已历三昼夜。
饥渴之感尚能凭借意志强捺,真正可怖的,乃是“存世”本身的根基开始动摇。
她以指尖触及臂膀、抚过脸颊,触感分明,却驱不散那魂魄飘离躯壳、悬浮于无边虚空的骇人幻觉。
记忆的经纬开始崩乱,苗岭的苍翠云雾与金陵的雕梁画栋混沌交织,阿嬷温暖沙哑的叮咛与赵元庆冰冷讥诮的冷笑,在耳际反复纠缠、重叠。
幻视接踵而至——她“见”宁雨昔一袭皎洁如月华的白衣,立于圣坊万众中央,受着山呼海啸般的景仰朝拜;而自己却卑微地跪伏在冰冷玉阶之下,周遭无数手指如利戟般戳来,鄙夷的私语汇成寒流:“瞧那蛮夷女子,沐猴而冠,也敢觊觎宗主尊位?”
幻听随之侵噬——她“闻”苗寨方向传来凄厉哭嚎,因她“投靠”王府,官府变本加厉,横征暴敛,族人忍无可忍,奋起反抗,却遭血腥屠戮。
冲天火光映红天际,哀鸿遍野,她最熟悉的吊脚楼在烈焰中崩塌。
火光深处,阿嬷枯瘦焦黑的手穿透浓烟,向她伸来,嘶声力竭地呼喊她的名字……
“不——!”
一声裂帛般的嘶吼冲出喉咙,在绝对的寂静中却只化作几缕微弱嘶哑的气流,连回响也无,迅速被黑暗吞没。
对光明的渴求,渐成一种近乎本能的疯魔。
她无数次茫然“望”向石门方向,在长久极致的黑暗折磨下,眼前竟时常错觉般漾开一丝微弱光晕,仿佛门隙初开,泻入一线生机。
她总会满怀狂喜,用尽气力向那虚幻的光源爬去,指甲刮过粗粝石地,直至额头撞上冰冷坚硬的石壁,方才惊觉,那不过是神魂濒临涣散时,自欺的幻梦。
孤独感膨胀到了极限,像一只不断充气、即将爆裂的皮囊,撑得她五脏六腑都移位般的难受。
她开始疯狂地渴望任何形式的“接触”——哪怕是一记沾着盐水的鞭笞,一句淬着毒液的辱骂,甚至只是有人在她身边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