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病歷上的时间线(第1页)
那枚朴素发卡带来的震动,如同在死水般的记忆深处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虽微,却持续扩散,搅动著沉淀了五年的、厚重的、自我说服的淤泥。林霽川没有在老宅久留,天光未亮,他便带著那枚冰凉的发卡,离开了那座瀰漫著腐朽旧梦气息的宅邸。
回到林氏集团顶层那间冰冷、空旷、象徵著绝对权力与掌控的办公室,窗外已是江城又一个喧囂工作日的开始。但他眼中看到的,不是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河与昭示繁荣的楼宇,而是书房月光下那枚发卡灰扑扑的轮廓,和宋知微当年说起“踏实”二字时,眼中那抹纯净的光芒。
怀疑,一旦破土,便以惊人的速度疯长,缠绕住他所有的思绪。这一次,不再是混沌的痛苦或荒谬的自我怀疑,而是一种冰冷的、带著审视意味的探究。他需要答案。需要超越感觉,超越记忆,甚至超越那份该死的鑑定报告的、客观的、基於事实的答案。
目標明確:风偃青的病。那个当年將他推向宋知微对立面,让他做出“不得已”选择的、最关键的“现实依据”。
他不能再依赖风家提供的、或者李主任当年告知的那些信息。他必须亲自去看,用他分析商业对手、审视財务报表、评估併购风险时的那种绝对冷静、近乎冷酷的理性,去重新审视那场“病”的每一个细节。
上午九点,陈铭被召入办公室。林霽川的状態让陈铭暗暗心惊。老板脸上没有了前几日的狂怒、颓丧或扭曲的疯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平静,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锐利与专注,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令人感到压迫,仿佛一台被设定好终极目標、开始全功率运行的精密机器。
“以我的名义,联繫风偃青小姐目前的主治医生团队,以及她这五年来所有就诊过的、在档案中留有记录的医疗机构。”林霽川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下达一项最普通的商业指令,“理由:作为未婚夫,我近期深感对她病情关怀不足,希望系统了解她完整的病史与治疗歷程,以便更好地配合治疗,规划未来。要求调阅她从五年前首次確诊至今,所有门诊、住院、检查、用药的完整记录复印件,包括每一次的医嘱、护理记录、化验单影像。注意,是所有,包括那些看似常规的复查和开药。”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遇到阻力,或者对方以隱私为由推脱,告诉他们,风家的律师和我的律师会一起跟进。这不是请求,是知会。”
陈铭心中凛然,知道老板这次是动了真格,而且是直接衝著风偃青最核心的“病情”而去。他不敢多问,立刻应下:“是,林总。我马上去办。”
以林氏集团掌舵人、风家准女婿的身份,加上“关怀病情”这个无可指摘的理由,以及隱隱施加的压力,获取这些记录並没有遇到太大的实质性阻碍。风偃青目前的主治医生团队很快表示了“理解与配合”,相关的医疗机构也在半天內陆续將加密的电子档案发送过来。只有一两家早年涉足过的小型私立机构表示“部分早期记录因系统升级可能遗失”,但无关大局。
当天下午,一份整理好的、厚达数百页的电子病歷匯总,便呈现在林霽川办公室的巨幅屏幕上。时间跨度从五年前风偃青首次因“乏力、心悸”入院检查开始,一直到最近一次例行复查。
林霽川关上了办公室的门,调暗了灯光。他坐到屏幕前,如同一个即將进行一场至关重要手术的外科医生,又像一个即將拆解最复杂商业骗局的审计师。他强迫自己抽离所有个人情感——对风偃青的怜悯、责任,对宋知微的复杂情绪,对孩子们的疑惑,甚至是那份鑑定报告带来的刺痛。他要把自己变成一个纯粹的、只对“事实”和“逻辑”负责的分析机器。
他开始阅读。从最早的那份入院记录开始。主诉、现病史、既往史、体格检查、初步诊断……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描述,任何一个实验室数据,任何一句医生的评语。
起初,一切看起来似乎“正常”。诊断指向一种罕见的、遗传性的血液系统疾病,病情描述符合典型特徵,治疗方案也中规中矩。李主任作为首席专家,给出了明確的诊断和预后判断:病情危重,需积极治疗,预后不佳,骨髓移植是可能延长生存期的希望之一,而直系亲属或高匹配度供者是关键。
但林霽川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诊断结论上。他打开了专门的数据分析软体,开始提取和標记关键时间点、关键事件、关键指標。
他標记了风偃青每一次“病情急性加重”或“危象”的入院时间。
標记了每一次重要的检查、会诊、治疗方案调整的时间。
標记了宋知微出现在他生活中的重要节点——他们正式確定关係的时间,订婚的时间,宋知微发现怀孕並告知他的时间,以及……宋知微“失踪”的时间。
然后,他將这些標记点,投射到一条清晰的时间轴上。
屏幕上的图表,隨著数据输入,逐渐成形。
第一处异常,很快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