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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黑白键上的精灵意意线(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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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的“幽灵”夺冠在隱秘的网络安全圈层內掀起的波澜,被宋薇用尽全力隔绝在现实生活之外。她加固了所有网络边界,对行行接触电子设备制定了更严格的规定,同时向周伯远求助,获取了一些更高级別的匿名化与反追踪策略。家里和公司,一切如常。行行依旧是那个安静、喜欢摆弄零件、偶尔对著复杂图纸发呆的小男孩,对“ghost”引起的风暴一无所知。

但宋薇的心弦,却因此绷得更紧。一个孩子的天赋,已然如同出鞘的利刃,寒光慑人,让她夜不能寐。而就在这时,另一个孩子的天赋,也开始以一种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心惊的方式,悄然绽放。

意意对声音的敏感,对旋律的痴迷,从未停止。那架缺了键的旧钢琴从阁楼搬到了新家宽敞明亮的客厅角落,成了意意最忠实的伙伴。她不再满足於敲击零散的音符或重复简单的儿歌。她开始试图“捕捉”周围的一切声音——雨滴敲打玻璃的节奏,风吹过窗户缝隙的呜咽,水壶烧开时的鸣叫,甚至哥哥行行摆弄零件时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並將它们转化成钢琴上短暂流淌的旋律片段。虽然稚嫩,却充满了灵动的、未经雕琢的生命力。

宋薇看在眼里,心里那根关於“天赋”与“责任”的弦,再次被重重拨动。她不能让意意的音乐感知,像行行的网络直觉一样,在黑暗中盲目生长,或者在最不合適的时刻暴露於人前。她需要引导,需要专业的眼光来评估,更需要一道安全的护栏。

她再次找到了周伯远。这一次,周伯远沉默的时间更短了些,似乎对宋薇家孩子的“不同寻常”已开始习惯。他通过自己的人脉网络,辗转联繫到了一位旅居海外、因身体原因退居幕后、但在音乐教育界享有盛誉、且以注重保护学生天性与隱私著称的老教授,褚清源。褚教授年近七十,听力受损,已不再公开授课,但偶尔会通过加密视频,指导极少数他认可的、有特殊稟赋的孩子。

几番沟通,褚教授被周伯远的描述勾起了一丝兴趣,同意进行一次线上的、非正式的“听音”评估。评估在一个周六的清晨进行,宋薇提前调试好设备,確保网络加密,摄像头只对准钢琴和意意的手。

意意並不知道屏幕另一端是谁,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坐在钢琴前。褚教授的声音经过处理,温和而遥远,通过耳机传来。他没有让意意弹奏练习曲,只是让她“听听窗外的声音,然后,用琴键告诉爷爷你听到了什么”。

那天早上,北港下著淅淅沥沥的春雨。意意安静地听了一会儿,然后,小手轻轻落在了琴键上。

起初是几个零散的、模仿雨滴落下的高音,清脆而隨机。接著,左手加入了一组低沉、绵延的和弦,模仿远处隱隱的闷雷和潮湿的空气。然后,旋律开始流淌。不再是简单的模仿,而是一种情绪和画面的音乐性转化。雨丝的细密,风吹动树叶的摇曳,屋檐积水滴落的空灵迴响,甚至窗外偶尔驶过车辆溅起水花的短暂喧囂……都被她编织进一段连贯的、充满画面感和微妙情绪变化的即兴旋律中。她用了许多不和谐音程和意外的节奏切分,却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属於孩童的、天真而又敏锐的“雨中即景”。

短短三分钟,意意停了下来,有些不確定地看向妈妈。

视频那头,是长久的沉默。久到宋薇以为连接出了问题。

然后,褚教授那经过处理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难以掩饰的、微微的颤抖:“孩子……你刚才『看到的雨,是什么顏色的?”

意意眨眨眼,想了想,小声说:“灰色的……但是,亮晶晶的灰色。还有……一点点树叶的绿色,在反光。”

又是一阵沉默。

“宋女士,”褚教授的声音严肃起来,“如果您同意,我想正式邀请意意,作为我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线上学生。我不教她指法,不教她乐理——那些以后自然有人会教。我只想引导她,如何更好地『聆听世界,以及,如何更自由地將她『听到的、『看到的、『感觉到的,用这黑白琴键『说出来。”

就这样,意意开始了每周一次、每次仅四十分钟的、与褚教授的加密视频课。褚教授的教学方法果然奇特。他很少讲解,更多是引导。他会播放一段自然录音、一幅名画的电子图片、甚至是一段无字幕的短片,让意意“听”或“看”,然后用钢琴表达。他会分享一些伟大作曲家的生平片段,讲述音乐背后的故事与情感。他鼓励意意“乱弹”,鼓励她尝试任何听起来“奇怪”但“有趣”的组合。

意意以惊人的速度吸收、转化、创造。她的技巧在褚教授看似“放任”的引导下,竟然也飞速进步,手指的灵活度、对力度的控制、对复杂和声的直觉把握,常常让旁听的宋薇暗暗心惊。那架旧钢琴似乎已经无法满足她日益增长的表达欲望,宋薇用“微光未来”的第一笔分红,为她换了一架二手的、但音色纯正得多的立式钢琴。

几个月后,褚教授联繫宋薇,语气郑重地提及了一个机会。欧洲一个歷史悠久的、非营利性的音乐基金会,每年会在全球范围內秘密邀请极少数天赋超常的儿童,参加一个为期三天的、完全私密的“未来之声”交流活动。活动不公开,不比赛,只是让孩子们在一起自由演奏、交流,並由几位隱退的顶级大师进行非正式的指点。受邀资格极其严苛,且全程匿名,保护严格。褚教授认为,意意应该去“听听”其他“声音”。

活动地点在瑞士一个寧静的湖畔小镇。宋薇以“家庭旅行”的名义,带著四个孩子前往。活动在一座古朴的庄园內举行,参与者不过十余人,来自世界各地,年龄相仿。家长们被安排在另一区域,不得干扰。

第三天下午,是自由即兴演奏环节。孩子们轮流在客厅中央那架古老的施坦威钢琴前坐下,隨意弹奏。有的弹奏高难度的练习曲,有的演奏民族旋律,有的进行简单的四手联弹。

轮到意意时,她有些害羞。窗外,阿尔卑斯山区的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阳光明媚,转眼就下起了太阳雨。雨滴敲打著巨大的落地窗,阳光在雨丝中折射出小小的彩虹。

意意看著窗外,忽然就不紧张了。她走到钢琴前坐下,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闭上眼睛,静静地“听”了几秒钟雨。

然后,她的手指落了下去。

起初是极轻的、模仿雨滴溅落在湖面的单音,清澈透明,带著阳光的质感。接著,左手流泻出一串琶音,像湖面被风吹皱的涟漪,倒映著天空变幻的光影。旋律渐渐展开,不再是单纯的模仿,而是一种更抽象、更宏大的情感抒发。雨声的急促与舒缓,阳光穿透云隙的辉煌与短暂,远山在雨雾中的朦朧与庄严,甚至空气中清冽的草木气息……都被她融入琴声之中。她的技巧或许不如某些孩子嫻熟,但那种浑然天成的乐感,对声音色彩和情感层次的细腻把控,以及演奏时全身心沉浸、仿佛与音乐融为一体的状態,让整个客厅渐渐安静下来。

她弹了大概五分钟。当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缓缓消散,她收回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一片寂静。

然后,坐在角落一位始终闭目聆听、白髮苍苍的老妇人,缓缓睁开了眼睛。她是隱居於此数十载、早已成为传奇的钢琴大师伊莎贝拉·莫雷蒂,也是本次活动的神秘发起人之一。她的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清澈锐利如昔。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拄著拐杖,一步步走到意意面前。她伸出布满老年斑、却依旧稳定的手,轻轻抚了抚意意的头顶。然后,她转向陪同的助理,用颤抖的、带著浓重义大利口音的声音说:

“记录下来。这个孩子……她不是弹琴,她是在让琴键呼吸,让音符哭泣和欢笑。”她的眼眶微微发红,凝视著意意懵懂纯净的眼睛,“未经雕琢的瑰宝……我原以为,这个时代,再也听不到这样……直接从灵魂里流淌出来的声音了。”

这一幕,被庄园內一位获准进行非公开记录(仅用於基金会內部档案)的摄影师,用长焦镜头捕捉到。虽然面部做了模糊处理,但莫雷蒂大师的激动神情和那番评价,以及意意演奏时那专注忘我的侧影,隨著加密的档案资料,在极小的、顶级的音乐圈层內悄然流传。

“键盘精灵”(thespriteonthekeys)这个充满诗意的代號,不脛而走。人们纷纷猜测,这个能让莫雷蒂大师落泪的东方女孩究竟是谁,背后又有怎样的故事。但所有查询,都被基金会严密的隱私保护条款和褚教授、周伯远事先布置的屏障挡了回去。

回到北港的家中,意意对这一切毫不知情。她只是很高兴去了一趟“有好多好多漂亮山和湖”的地方,还听到了其他小朋友弹的好听的曲子。她趴在新的钢琴上,尝试著把听到的阿尔卑斯山风声,融进自己新的“创作”里。

宋薇站在琴房门口,听著女儿指尖流淌出的、越来越丰富动人的旋律,心中五味杂陈。

有骄傲,有如获至宝的激动。

但更多的是,与行行事件后如出一辙的、沉重的保护欲,以及对孩子过早被推到聚光灯下(哪怕是极其隱秘的聚光灯)的深深忧虑。

艺术的桂冠令人神往,但其下的荆棘,同样密布。

她轻轻关上门,走到书房,打开了电脑。屏幕的光映著她凝重而坚定的脸。

一个孩子的利刃需要鞘。

另一个孩子的精灵之翼,也需要最坚韧、最透明的——守护结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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