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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袍哥人家(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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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刘五爷的地儿,不在什么高门大宅,也不在繁华酒楼,而是在下半城一条窄得只容两人错身的石板巷子深处。巷子两边是高耸的封火墙,墙面被经年的雨水和油烟熏得乌黑,墙头挣扎着些枯黄的杂草。走到尽头,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门楣上连个匾额都没有,只钉着块巴掌大的、被摸得油光水滑的黄铜八卦牌。

带路的阿禄在门上叩出个三长两短的暗号,等了一会儿,门才无声地开了一条缝。里面是个精瘦的汉子,眼神像刀子,在陈慕白和陈其业身上刮了一遍,尤其是陈其业——老头子今天穿了身半旧的藏青长衫,手里挂着那根紫檀木杖,神色自若——那汉子显然认得他,低低喊了声“陈老爷”,侧身让了进去。

里头别有洞天。是个小小的天井,青石板缝里长着青苔,靠墙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兰草。正面是堂屋,门敞着,里面光线昏暗,只点着两盏盖碗大的清油灯,烟气袅袅,供着关二爷的神龛。空气里有股陈年的香火味,混杂着劣质茶叶和汗水的酸气。

一个五十来岁、穿着黑绸短褂、敞着怀露出里面白汗衫的矮壮男人,正翘着脚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两个锃亮的铁核桃,嘎啦嘎啦响。他就是刘五爷。脸膛黑红,眼袋很重,但一双眼睛却异常精亮,看人时带着种老江湖特有的、看似浑不在意实则寸寸掂量的神色。

“陈老板!稀客稀客!”刘五爷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川东口音,“有失远迎,莫见怪哈!这位就是令公子?”他目光落在陈慕白身上,上下扫视,铁核桃转得更快了。

“刘五爷,叨扰了。”陈其业微微一笑,拱了拱手,姿态放得恰到好处,既有旧相识的随意,又保持着距离。“正是犬子慕白。慕白,见过刘五爷。”

陈慕白上前一步,恭敬但不谄媚地躬身行礼:“刘五爷,晚辈陈慕白,久仰大名。”

“坐,坐!”刘五爷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立刻有个小厮端上两碗盖碗茶,茶叶粗梗,水也不甚热。

陈其业坐下,陈慕白侧坐相陪。寒暄了几句天气、时局,无非是些“日本飞机可恶”、“生意难做”的车轱辘话。刘五爷说话爽利,笑起来声音震得房梁落灰,但眼神始终没离开过陈慕白,像是在估量一件刚上手的货物成色。

“陈老板今天亲自过来,怕是……不单单是带令公子来认个门吧?”刘五爷啜了口茶,首接挑明了。跟这种人绕弯子没用,反而显得不实在。

陈其业放下茶碗,叹了口气:“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五爷是明白人,这年月,光靠老法子,守成不易,开拓更难。我这儿子,从上海过来,心气高,想在这大后方做点事情。我呢,老了,人脉都在明面上,有些路,未必走得通。五爷门路广,手眼活,有些事,或许能帮衬一二。”

“哦?令公子想做哪方面的‘事情’?”刘五爷身子微微前倾,来了兴趣。

陈慕白接过话头,语气诚恳:“不瞒五爷,晚辈在上海,主要是做些花卉和进出口贸易的中间掮客。到了重庆,发现这边物资短缺,尤其是一些……上海反而因为封锁,有些积压或者特殊渠道能搞到的东西。”他顿了顿,观察刘五爷的反应,“比如,西药原料,特种五金零件,甚至一些精密仪器的小型配件。这些东西,在上海黑市上,价格被炒得离谱,但其实货源并没有完全断绝,只是运输风险大,关卡多。”

刘五爷眼睛眯了眯:“上海的东西……运到重庆?陈公子,这可不是走亲戚带点土特产那么简单。长江水路,日本人、伪军、各路‘英雄好汉’……层层关卡,雁过拔毛,弄不好,连人带货都得栽进去。”

“风险自然有。”陈慕白点头,“但利润也大。而且,不一定非要走长江水路。”他压低了些声音,“晚辈听说,五爷在滇缅线上,也有些门路?西南的桐油、猪鬃、钨砂,是国际市场上的硬通货,而上海那边,对海外的精密机械、化工原料,乃至某些‘文化用品’(暗示奢侈品或紧俏洋货),需求极大。如果能打通一条……沪渝之间的‘置换’渠道,用西南的土产,换取上海能搞到的紧俏物资,两头都有赚头,岂不比为了一点运费和过关费,在长江上跟人拼命更稳妥?”

他提出的是一个“大宗商品置换”的思路。不首接运送现金或单一种类违禁品,而是利用两地物资稀缺性的差异,进行以物易物式的贸易。这听起来更像一个精明的、追求长期稳定利润的商人想法,而非急功近利的走私贩。更重要的是,这种贸易需要建立相对稳定的、跨越沦陷区和大后方的物流与信息网络,本身就为夹带“私货”(情报)提供了天然的掩护和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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