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网络初成(第1页)
会是在西郊老宅的花房里开的。
日子挑得讲究——农历十月初一,寒衣节。外头街上到处是烧纸钱的,烟灰混着秋雾,空气里有股焦糊的纸味儿,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祭奠死人特有的凄凉气。选这天,陈慕白有他自己的盘算:一来这种日子,街面上乱,人来人往不显眼;二来……也算是种提醒,干这行,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随时可能变成别人烧纸的对象。
人来得小心。关越是下午三点就到的,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工具包,看着就像个上门修东西的工人。苏婉君晚些,西点半,坐了黄包车来,在两条街外下车,步行穿过几条小巷,绕了好几圈才到。她穿了身素色的旗袍,外头罩着件半旧的深色开衫,头发用发网兜着,脸上脂粉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像是去上坟的打扮。
阿福守在院门口,见人来,也不说话,只是点点头,侧身让进去。等人齐了,他在外头把门闩上,自己搬了张小凳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个竹编的筐,假装择豆角,眼睛却时不时扫着巷子两头。
花房里,三个人碰了面。
关越和苏婉君是第一次见。关越看见苏婉君时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夜莺”会是这么个美艳的女人,而且一看就是风月场里打滚的。苏婉君倒很平静,对关越点了点头,就在陈慕白示意的椅子上坐下,两手交叠放在膝上,背挺得笔首,像在等什么审判。
陈慕白没坐。他站在工作台前,背后是那些开得正盛的玫瑰,红的白的,在玻璃窗透进来的灰蒙蒙天光里,颜色有点发暗,像褪了色的血。
“今天叫二位来,”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是要把一些话说清楚。”
他看了看关越,又看了看苏婉君:“从今往后,咱们仨,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船不大,浪不小,随时可能翻。所以有些规矩,得先立下;有些话,得说明白。”
他顿了顿,从工作台抽屉里拿出两个小木盒,巴掌大小,没上漆,木头原色,看着很普通。他把盒子分别推到关越和苏婉君面前。
“打开看看。”
关越先打开。里头是一枚小小的金属徽章——不是军章,不是党徽,就是个简单的圆形,上面刻着一朵简笔的玫瑰,下面一行小字:“工匠”。他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挺沉,像是铜的。
苏婉君也打开。她的徽章样式一样,只是下面的字是“夜莺”。
“这是你们的代号。”陈慕白说,“往后在这条线上,没有关越,没有苏婉君,只有‘工匠’和‘夜莺’。我是‘园丁’——当然,只是这条线的园丁,上头还有更大的园丁。”
他这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掂量过才吐出来。关越捏着那枚徽章,手指着上面的刻痕,没说话。苏婉君把徽章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陈老板,您说的这条线……到底是哪条线?”
终于问出来了。陈慕白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种豁出去的平静——像是己经猜到答案,但非要亲耳听见才死心。
“抗日。”他说,两个字,干脆利落。
花房里静了几秒。只有窗外秋风扫过落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烧纸钱的人们的呜咽声。
关越把徽章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抬起头:“为谁抗日?”
这话问得尖锐。陈慕白迎上他的目光:“为中国抗日。至于具体为哪边效力……现在还不能说。但你们可以放心,不是汪伪,不是日本人,也不是那些光喊口号不干事的人。”
他没说延安,但意思到了。关越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没再问。苏婉君咬了咬嘴唇,声音有点发颤:“陈老板,我……我就是个,能做什么?”
“你能听,能看,能记。”陈慕白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婉君,你在百乐门,每天见的那些人——日本人,汉奸,军官,商人——他们喝多了说的话,他们无意间露出的文件,他们打电话时压低声音谈的生意……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拼起来,就是情报。”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小刘怎么死的,你听说了吧?”
苏婉君眼圈红了,点点头。
“他护着一盆花,被人推了一把,撞死了。”陈慕白站起来,背过身去,“一盆花,一条命。值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们这些人不做点什么,以后死的不止是小刘,还有更多的小刘,更多的普通人。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