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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坟墓(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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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坟墓

丹尼斯·芬奇-哈顿那时刚刚结束了一场游猎,来农场住了几天。后来我开始整理和打包房子里的东西,就没有地方给他住了。于是他便搬去了内罗毕,住在休·马丁家里,但每天还是会开车来农场和我一起用餐。等到屋里的家具变卖一空,我们就每人坐着一个包装箱,再用另一个包装箱当餐桌。就这样对坐聊天,直到深夜。

有那么几次,丹尼斯和我交谈的语气仿佛我真的要告别这个国家了。他是把非洲当成故乡的人,所以非常理解我,也为我感到黯然。不过有时他也会笑话我的离愁别绪。

他问我:“你真觉得没有西朗加在身边就活不下去了?”

“一点没错。”我答道。

但大多数时间我们都谈笑如常,表现得好像未来根本就不存在;丹尼斯从来不会担忧未来,好像他知道一种常人不知道的神秘力量,只要愿意就可以随时汲取。所以他很快就接受了我这种万事不挂怀的态度:别人怎么说怎么想都随他去吧。只要他在农场,我就觉得坐在空房子里的木箱上是个再正常不过的举动,而且很符合我们共同的品位。丹尼斯给我念过一首很应景的诗:

务将悲戚的谣曲,

换成轻松的旋律。

我绝不为遗憾而来,

只为欢乐而至。[5]

那几个星期,我们经常飞到恩贡山脉上空或深入禁猎区里做短途飞行。有一天,朝阳初升之际,丹尼斯驾机来农场接我,我们飞到了恩贡山南侧的大草原上,在那里看到了一头狮子。

他的书在我家放了很多年,他说过要把它们打包运走,但一直没有真正动手。

“你留着吧,”他说道,“反正现在我也没地方放书。”

至于我的房子被收走之后他要住在哪儿,他一直打不定主意。有一次,他在朋友力劝之下开车去内罗毕看了一眼出租的小别墅,回来时满脸厌恶,提都不愿提这件事,直到吃晚饭时才开始描述那些房子和家具的样子,但说到一半就停了嘴,呆坐在那里,表情又是厌恶又是悲哀,我很少见他这个样子。那种生活让他一见便觉得不堪忍受。

不过他这番评价是很客观的,没有掺杂个人私念,他早就忘记自己本就出生在那种生活环境当中。每次我一提起这件事,他就打断我说:“哦,我在马塞人的地界支个帐篷就已经很快活了,或者在索马里人的村子里找间茅屋也可以。”

这件事是一个契机,让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聊起了我回到欧洲以后的生活。丹尼斯觉得我告别农场之后会活得更舒服,因为我可以完全摆脱非洲的文明氛围。“你知道的,”他说,“非洲大陆总给人一种阴阳怪气的感觉。”

丹尼斯在海边有一块地产,位于蒙巴萨以北三十英里的塔卡温古海湾一带。那里是古阿拉伯人的城镇遗迹,有一座很不起眼的宣礼塔和一口水井,遗迹久经风雨,早已坍塌成了盐碱地上的灰石堆,废墟中还生长着几棵古老的芒果树。丹尼斯在自己的土地上修建了一座小房子,我去住过。那里的风景圣洁而浩渺,眼前就是一望无际的碧蓝色的印度洋,南边是幽深的塔卡温古海湾,灰白色和金黄色珊瑚礁构成的陡峭的海岸线绵延无际,直到天边。

退潮时,你可以从房子向海里漫步好几英里,就像踏入一片铺设得并不均匀的大广场,你在途中可以捡到尖尖长长的奇形贝壳和海星。有些斯瓦希里渔民会到这一带游**,向我们兜售五颜六色、长着尖刺的鱼,有些味道相当鲜美。他们都围着缠腰布,裹着红色或蓝色的头巾,宛如航海家辛巴达复生。房子下方的海岸上有一大排被海浪掏空的岩洞,你可以坐进阴凉的洞穴,眺望远方海面的粼粼波光。涨潮时,海水会淹没洞穴,一直升到与房屋地基齐平的高度。大海在玲珑多孔的珊瑚礁里发出奇异的歌唱和叹息,仿佛脚下的土地一时活了过来;汹涌的浪涛像千军万马呼啸着涌入塔卡温古海湾。

我住在塔卡温古的时候经历了一次满月,夜空阒寂、遍地清辉,令人心醉不已。躺在**,透过敞开的门扇可以看见银波闪耀的大海,煦暖的夜风嬉戏着、絮语着,把松软的细沙吹到屋里的石头地上。某天夜里还有一队阿拉伯帆船贴着海岸驶来,季风无声无息地推着它们前行,月光下只见一列棕色的帆影悄然滑过。

有时丹尼斯会提起在塔卡温古长住的事,说自己打算每次游猎都从那里出发。当时我们聊到了告别农场的话题,他主动提出让我去住塔卡温古的房子,就像他把我的高原农场当成自己家一样理所当然。但白人不适合长期傍海而居,除非肯下大工夫把居住环境修整得非常舒适。我觉得塔卡温古地势太低了,气候也过于炎热。

我离开非洲那一年的五月,丹尼斯去塔卡温古住了一个星期。他打算在自己那块土地上建一座大一点的房子,还要多种几棵芒果树。他是开飞机去的,本来打算绕道沃伊再返回,看看有没有值得狩猎的大象。土著人之间一直有传言说有一群大象从西边迁徙到沃伊郊外,其中有一头特别雄壮的公象,块头足有其他大象的两倍,经常在灌木丛里独自出没。

丹尼斯自认为是个极端理性的人,实际上特别容易被反常的情绪和预感左右,然后就会莫名沉默好几天,乃至一个星期,可他自己感觉不到,如果我问起,他还会觉得很吃惊。他去海滨之前的那几天一直魂不守舍,每天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问他怎么了,他却笑我想得太多。

我觉得从高空俯瞰大海一定很美,就让他带我一起去。本来他一口答应了,后来却变了卦;他说这次要绕路沃伊,路上会很辛苦,没准儿还得降落到灌木丛里过一夜,所以有必要带上一个土著仆人。我提醒他,他可是答应过要带我飞遍非洲的。是的,他答道,他会的;如果真在沃伊看到了大象,他一定带我过去一睹为快,而且那时他就知道应该在哪儿降落和扎营了。丹尼斯以前从来没有拒绝过我搭乘飞机的请求,这是唯一一次例外。

他在五月八日离开,那天是星期五。临走前他对我说:“等着我,下周四我会准时回来跟你吃午饭。”

丹尼斯要开车前往内罗毕的停机坪,本来已经拐出了我家门前的车道,却突然折回来找我要一本他之前送我的诗集,说要带着路上读。他抬起一只脚踩着车门外的踏板,用指尖点着书页,念了一首我们一起讨论过的诗。

“你很喜欢的那首《灰雁》[6]。”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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