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1页)
第一章
方克冰是这一年春天由美国驻华大使洛德推荐,被一个世界金融组织“艾森豪威尔基金会”选上,作为中国大陆第一个该组织成员,飞往美国去参观学习。该组织由美利坚合众国前总统艾森豪威尔捐助,参加成员均为世界各国的重要政府官员、优秀金融人士,如国家财政部长,或银行行长之类。而在中国,却是一个小小的投资公司管理者入选,自是极大的殊荣。本年度全世界入选的有25人,亚洲人为数不多,有新加坡总理助理,和台湾一个银行的行长。
参观学习的行程非常自由,完全让本人拟定计划和安排。各大美国企业分别负责一个人的全部费用,赞助方克冰的恰是波音公司,条件更宽松。方克冰经过仔细研究,决定多去几个城市转转,以便打开眼界,从数量上来考察美国金融业。他先到基金会的所在地费城,又去其它三十五个城市,历时近三个月,完成了这个壮举,堪称大饱眼福,脱胎换骨。
那时云创公司已成立快两年,实践证明,风险投资在中国大有作为。但他也相当清醒地认识到,要使这项市场经济高度发达下的产物在国内发挥重要作用,还有一个艰苦的探索过程。为此必须认真学习和分析研究美国等先进国家的经验,再结合实际国情加以运用。因而他十分珍惜这个难得的机会,试图提升自己的理论水平,以便指导今后的工作。他“出洋”较早,留学几次,平时在公司也挺努力,常把外事活动中一些难懂的用语记下来,回家查字典,甚至不耻下问地去请教下属员工和翻译。如今在出行中运用外语这门技巧,还算驾轻就熟。所到之处,他见了无数的金融界人士,大多是银行行长或者投资公司老总,跟人家交流起来也挺自如。但在此过程中他却感到,多数美国人对中国都不了解。听说中国也在搞风险投资,他们时常耸耸肩,或抽抽大鼻子,用“不可思议”和“难以想象”来形容……
在费城遇到一个中国翻译,因出国较早而自命不凡。听说方克冰是搞风险投资的,他就大惊小怪地说:“不可能吧?这在中国叫做非法融资,绝对不允许!听说上海刚枪毙了一个,就是说他有在银行体系外的融资行为……你可要小心点儿!”
方克冰听了哭笑不得,也无从解释。
在风景秀丽的新泽西州,他有幸参加了一个风险投资年会,还将代表中国创投业在会上发言。当时他兴奋而紧张,兴奋是因为自己的国家第一次在这个会上被重视,紧张是因为要面对无数经验丰富的老前辈——美国可是风险投资的发源地呢!他走进会场时,恰好有一群衣着考究的美国银行家走在前面,或许都是些资深的风险投资家?他们回头瞧瞧他,又用英语议论着:
“就是他?在中国?创投?开玩笑吧?”
接着有人哈哈大笑,那是极其轻蔑的笑声,还伴随着几句:
“不可能!”
“太荒谬了!”
方克冰顿时满脸通红,继而脸色又泛白,似乎有一桶冷水浇过来,他愤怒而无奈。
由于心情不好,原准备一个小时的发言,他只讲了十几分钟就匆匆收场。后来回想,自己当时的样子一定很失落吧?他心里也是九曲回肠,酸甜苦辣——没想到自己在国内已经搞得风生水起,初见成效,但美国主流社会的风险投资家们,对此却毫无所知,也不认同!
会议主席是个白发苍苍的老银行家,他似乎看出点儿端倪,散会后就紧握住方克冰的手,安抚般地说:“多年前我去过中国,感觉那是个贫穷落后的国家……或许现在变样了?你们也在搞资本市场的运作?那好啊!无论结果怎么样,我都该表示祝贺!”
这下子方克冰更是想钻到地洞里去。或许在这些老外眼里,中国仍然是男人留着大辫子,女人裹着小脚的时代吧?让他这个中国大陆艾森豪威尔第一人选,情何以堪?
方克冰这次赴美参观,原本没带什么实际的想法,更无具体的方案,总觉得自己初涉金融界,只应多看看,多想想。但在各大城市转了一圈,一个念头却越来越固执地占据了他的心田:我能为中国金融界做些什么?身逢盛世,如能亲身经历金融变革的历史浪潮,并且亲眼目睹其初创、发展和演变的过程,是何等的福份与荣耀啊!如果再能推波助澜,对其起到一定作用,那可真是功莫大焉!他似乎看到了中国风险投资的巨大发展与灿烂明天……
最后一站快到纽约时,想起一个老朋友田希云就在华尔街,于是给他打电话:
“喂,咱俩见个面,聊一聊吧?中心议题是,在中国怎么搞风险投资?”
田希云也挺幽默,“你知道希特勒是怎么死的吗?”
“你这啥意思?”方克冰莫名其妙。
“他打完欧洲,本可以称王称霸,却不知好歹,非要打苏联,结果自取灭亡!”
方克冰有些明白了,“你是说……我没有自知之明?”
“是啊!放眼全中国,有几人能入选那个什么基金会?你参加了;又有几人能连续到美国和欧洲去学习?你来了;又有几人能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你做到了……”对方笑道,“你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缺,就闭着眼睛干吧,非要钻那个牛角尖干啥?”
“我是不到长城非好汉!”方克冰也笑道,“去纽约我找你,听听你的高见。”
他飞到纽约那天晴空万里,阳光明媚。往机翼下看去,大西洋海面一览无余,呈现在眼前的纽约市区就像一幅建筑模型的微缩景观图。高楼林立的曼哈顿半岛上,赫然矗立着世界贸易中心的双子大厦,耸入云霄的钢铁之躯闪耀着白色的光芒……这就是全世界的金融文化地标,在那里有一条狭窄的长街名叫华尔街,是英雄辈出的壮丽舞台,也是滋生阴谋的黑暗角落。那里聚集着无数点石成金的英才,也是财富、智慧和力量之所在。它还极具传奇色彩,是最最令人着魔与向往的地方,世界各国的金融人士,到此谁不顶礼膜拜?
方克冰下榻广场饭店。灿烂的阳光照在暗红色的楼顶上,好似抹上了一层温暖的彩霞,使这个著名的饭店更加壮丽、美观。一群白色的鸽子从中央公园那边飞过来,又带着哨鸣飞向蓝天。饭店里的装璜极其奢华,大堂镶着白色与暗绿色相间的大理石,楼梯铺着色彩鲜艳的地毯,房间里的家具都是高贵的紫檀木,墙上还挂着一些名画,处处体现出金钱的力量和称霸世界的雄心。方克冰把行李扔下,看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决定步行一段,从中央公园穿过去。
初春的风吹在脸上有些清凉,略带寒意,方克冰正好冷静下来,再想想这件事。田希云是他多年的好朋友,下乡时在东北建设兵团,后来考上北京外贸学院,又到美国去读法律,已经拿到博士学位及律师牌照,如今在华尔街一家著名的律师事务所,从事金融证券业的咨询工作,据说年薪挺高。众所周知,美国盛产律师,人家是按小时收费,一个个站出来都光芒四射。田希云比方克冰大两岁,但却少年老成,又聪明绝顶,走到哪儿都是人群的中心。他还热衷于社会工作,跟几个中国留学生成立了中国旅美商学会,据说最多时竟有成百上千人参加。这个组织为促进中美两国经济贸易交流和商界与企业界的来往,都有杰出的贡献。
方克冰走到中央公园那一池清澈的湖水边,只见水里游着成群的野鸭子,何等自由自在。他不禁羡慕地想起田希云——在美国当律师,拿着高额年薪,真是万里挑一啊!还没达到小康水平的国人与之相比,可是望尘莫及呀!对发生在万里之外的那些事儿,他还会感兴趣吗?但田希云有个男人最罕见的品质,那就是他极容易取得人们的信任。方克冰也非常信任他,遇事总想讨教他。这次他又会帮自己什么呢?
他们约定的地点是在华尔街的街口。方克冰走到那里,只见街口竖着一个大理石碑,上面刻着一个公式:“24美元X370年=300亿美元”
“怎么样?很牛逼吧?”他身后有一道温和的男中音说。
方克冰回头看见好朋友,不禁笑起来:“你是想带我来了解华尔街?”
田希云个头稍矮微胖,脸庞端正、五官明朗、肤色白晳,戴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就像个好好先生。其实他性格绵里藏针,行为办事更是杀伐决断,果敢与智慧兼而有之,否则怎么会混进美国主流社会,打入顶级律师事务所?须知这片土地上的白领,律师和医生赚钱最多;而在华尔街开业并从事金融证券类的律师,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已达极品,人上人。
此时他迈前一步,指着那块碑正色道:“我先让你了解一下华尔街的前世今生。1626年荷兰人彼得、密努特用珠子和小饰物,从印第安人手里买下22平方英里的曼哈顿岛,当时价值60荷兰盾,合24美元。300多年后,仅华尔街的地价就达300亿美元!”
方克冰郑重其事地点点头:“都说华尔街流淌着金子,就是指这个了?”
“是啊,密努特很精明,但如果印第安人也算个账,应该是笑到最后。”田希云拉着他走进华尔街,仍在侃侃而谈。“荷兰有一种永久性政府债券,当时年息为8%,直到今天,这些债券还在流通。若印第安人当时用这24美元购入这永久性债券,那么370年后,这24美元的价值将达到60多万亿美元!也就是说,印第安人可以重新买回曼哈顿岛!”
“资本的发展空间,怎么想象都不过分!”方克冰若有所悟,“还有另一种算法,如果这印第安人当时用这60荷兰盾,来购买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股票,可能总收益还要高?”
田希云拍拍他的肩:“老弟,你不到这华尔街来干,实在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