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谋(第1页)
从墓园回来的路上,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几乎要压到车顶。我没有直接回工作室,而是漫无目的地在城市边缘的公路上开了很久。车窗紧闭,暖气开得很足,但指尖依旧冰凉,那股墓园特有的、混合着湿土和枯萎植物的阴冷气息,仿佛附着在皮肤上,渗透进了骨头缝里。
林慧墓碑的影像,和她照片上那双带着愁绪的眼睛,在脑海里反复闪现。那不是《雾中回响》里那个被暴力磨去了生气的、符号化的受害者,而是一个具体的、曾经鲜活过的女人。苏岳镜头里的悲悯,在那一刻有了更沉重、更血肉模糊的锚点。
同时,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也在滋生——一种近乎冒犯的、隐秘的嫉妒。林慧,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在苏岳的生命里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占据了永恒的痛苦一角。而我,一个活生生的、奋力想在她世界里凿开一道缝隙的人,却似乎始终被隔在那道由愧疚和创伤筑成的高墙之外。
这种认知让我胸口发闷。
直到油箱告警灯亮起,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开了很远,驶入了一个陌生的城区。我在路边找了个加油站停下。加油时,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让我清醒了些。加满油,重新坐回驾驶座,我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拿出手机,开机。
屏幕亮起,信号恢复。没有新信息,没有未接来电。那个只有墓园地址的信息,依然孤零零地躺在收件箱里,像一块冰冷的墓碑拓片。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退出,打开了通讯录。指尖悬在苏岳那个没有储存、但早已刻在脑子里的号码上方。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
我没有拨出去。只是退出通讯录,打开了一个文档,开始打字。手指因为寒冷和情绪而有些僵硬,敲击屏幕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写任何抒情或感慨的文字,我只是开始记录,用最冷静、最克制的笔触,描述静安园D区7排22号那块墓碑的样子:石料的颜色、尺寸,照片的褪色程度,碑文的每一个字,周围的植被,天气,空气的温度和湿度,以及我站在那里时,周遭的寂静和风声。我甚至画了一个简单的位置示意图。
我写得很慢,很细,像一个严谨的现场勘查员,或者一个试图用文字进行复现的考古学者。我要剥离所有个人感受,只留下最客观的“在场证明”。因为任何情绪的流露,在这种交换里,都像是一种亵渎或一种软弱的示好。
写完,我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多余的字眼。然后,我将这份冰冷的“报告”保存,并通过一个临时注册的、没有任何个人信息的云存储账号,生成了一个加密链接。
我再次点开那条只有地址的信息,在回复框里,没有输入任何文字,只是粘贴了那个加密链接,然后加上了一个简单的密码提示,是档案馆那几卷胶片里,我印象最深的一个时间码:“1982_0215”。
点击,发送。
信息显示“已送达”。我立刻退出了那个临时账号,清除了浏览记录,像完成了一次秘密的情报交接。
车子重新驶入车流。回程的路感觉比去时更漫长。身体异常疲惫,大脑却十分清醒,或者说,是一种被掏空后的麻木的清醒。墓园的景象和那份刚刚发送出去的“报告”,在意识里交替沉浮。
回到工作室,已是下午。室内光线昏暗。我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工作台上那盏老旧的绿罩台灯。昏黄的光晕洒在凌乱的桌面上,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暖调,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
窗台上的多肉在台灯光线的边缘,静静矗立。我走过去,习惯性地用手指碰了碰它的叶片,触感冰凉而坚实。这一次,触碰没有带来任何安慰或联想,只觉得那绿色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突兀,像不属于这个灰暗世界的一块碎片。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冷水。一口气灌下去,冰冷的水流划过喉咙,落入胃袋,带来一阵轻微的痉挛。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逐渐沉没的暮色和零星亮起的灯火。
没有期待回复。这本就不是一场需要即时反馈的对话。这是一个仪式。她给出了坐标,我前往,并带回了“证据”。至于这证据对她意味着什么,她会如何“使用”,或者是否会因此给予我任何“交换物”,主动权完全在她。我像将一个漂流瓶投入了深不可测的黑暗海面,不知道它会被海浪带到哪里,甚至不知道它是否会沉没。
接下来的两天,我强迫自己投入工作。勘景计划需要细化,拍摄许可需要跟进,团队成员的后勤保障要协调。我用具体的事务填满所有时间,试图将墓园那个坐标从脑海里暂时屏蔽。但某些时候,在与人交谈的间隙,在盯着电脑屏幕出神的瞬间,那个灰白色的墓碑和加密链接的符号,会毫无征兆地跳出来,带来一阵短暂的失神。
苏岳那边,依旧是彻底的静默。档案馆的通道似乎也暂时关闭了——我没有再预约,她也没有任何表示。我们之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电话之前的、互不干扰的平行状态。只是这一次,平行线之间,多了一个沉重的、名为“D区7排22号”的引力奇点,无声地扭曲着周围的时空。
直到第三天傍晚。
我结束了一个令人疲惫的协调会,回到工作室,正对着满桌待处理的文件感到一阵厌烦时,门铃响了。
很意外。我这里很少有访客,尤其是这个时间。我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
楼道感应灯亮着,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某家知名跑腿公司制服的小哥,手里捧着一个扁平的、包着牛皮纸的方形包裹,大约A3纸大小,厚度不超过两厘米。
“许知予女士吗?您的同城急送。”小哥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我是。”
“麻烦签收一下。”小哥递过来签收单和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