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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哥,我闻到你的气味了。你老是背松毛柴,你是松木味。
在大别山区过日子,只要家里有男人,盖屋就不是啥难事。
山里有的是石头,男人们敲敲凿凿,就把垒墙的石料备下了。山上有的是树,男人们砍砍锯锯,就把做大梁做擦子做椽子的木料备下了。山上有的是茅草,男人们割割背背,就把铺房顶苫房脊的草料备下了。等到农闲,村里的男人们凑到一起,抽抽毛烟,喝喝老酒,几间草屋就这么盖起了。
山里人缺啥都不怕,就怕缺男人。
可是,何素芸家缺的恰恰就是男人。
闺女沈幼春刚会在地上跑的那一年,何素芸的丈夫得病死了。儿子沈立冬才六岁,只会放放猪,打打牛屁股。一年到头,插秧点豆册苞谷挑草头……样样都是何素芸自己做。那年夏天房漏了,何素芸自己爬到屋顶上苫茅草,一脚蹬滑摔下来,在屋里躺了三天起不了床。
闺女幼春生了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可是打小就爱绊门槛碰床头撞灶台,请乡医看了,才知道是先天失明症。寡妇只盼儿长大,立冬九岁就能上山去捡松毛柴,挑回的柴捆比他个头还要高。儿子想帮妈,所以上学上得晚。但是他在学校里念书却念得格外好,小学到初中,年年往家里拿奖状。好不容易考上高中了,儿子却没去。穿上军装那一天,他对何素芸说:“妈,我这一出去也就出去了,我一定要在外面站住脚。到时候,我把你和幼春都接出去。城里有盲校,可以送幼春去上学。”
儿子一去三年多,年年只见儿子寄钱寄鞋寄衣服,却年年都见不着儿子的影,何素芸心里想得慌!
搬一架木梯,架在房檐下,何素芸爬上去翻捡那些吊挂起来的腊肉条。家里年年都要养一头猪,过年时杀掉。最好的几块肉,何素芸都拿来做腊肉,备着给儿子吃。剩下的几乎都挑到集上卖掉,换回一年的家用钱。只有猪头猪脚猪杂什么的,留着自己吃。
腊肉条挂在房檐下,每天进进出出就能看到。总想着儿子会忽然回家来,或者自己有了机会去部队―何素芸挂在那里的是对儿子的盼念啊。
腊肉条开始滴油了,何素芸暗暗思忖,今年的盼想只怕是又要落空。何素芸把滴油滴得最多的那条腊肉摘下来,打算让幼春油油嘴。何素芸提着腊肉条从木梯上下来,远远地看到幼春挑着一担松毛柴,正顺着后山坡往家走。何素芸心里就叹着,唉,这闺女,真是要强得很。
自从幼春知道自己与平常孩子的命不同,她的眼睛是看不到这个世界的,她就和这个命倔上了。她先是在自家屋里转,她像一只误入捕笼的小灌,四下撞来撞去。忽然有一天,何素芸惊奇地发现幼春在自家屋里不再碰撞任何东西了。如果她要在堂桌前坐下来,她会从堂屋门口径直走过去,一伸手就搭在了堂桌上,一弓身就稳稳地坐在了木椅上。如果她要去灶屋烧锅做饭,转个身走几步就来到水缸前。她能丝毫不差地抓住水瓢,往锅里舀水,她能搂抱住柴火,塞进灶膛里升火。
在自家屋里转熟了,她又转出了门。她在塘埂上威过脚,在后山坡上跌伤过膝盖。忽然有一天,何素芸发现幼春居然能够踩着田埂赶鸭子了,居然能从后山坡上挑回松毛柴了……何素芸就忍不住抱着女儿哭了起来。
有屋住有柴烧有谷吃,山里人就能活。儿子立冬临走那年,得空就到山上去担柴,然后堆擦在灶屋后面,竟然把柴火堆垒擦得比灶屋还要高还要大。等立冬穿上军装离开家的时候,何素芸才明白儿子堆的不是柴火,是对娘的孝心。
三年多了,比灶屋还高的柴火堆已经见了底。这不,幼春接继着,又上山去担松毛柴了,这闺女,眼睛看不着,心却玲珑得很。
幼春肩挑松毛透迄着下了坡,忽然身子一歪,一屁股坐了下来。闺女这是咋了?何素芸心一沉,赶忙跑了过去。
“春儿,出了啥事?”
“扎脚,疼哩。”
沈幼春把右脚扳起来给娘看,闺女脚上的布鞋底已经磨出了洞,不知是尖石子还是硬树权,路破了她的脚。
何素芸在衣襟上撕下一络布,给闺女裹了。“不碍不碍,回去洗洗,换双鞋。”
何素芸自己把松毛柴挑起来,幼春就在后面跟着娘走。回到家,娘翻出立冬从部队寄来的军用胶鞋,让幼春换。
幼春问:“娘,这是啥鞋呀?”
何素芸说:“你哥从部队寄来的鞋,胶底子,不怕扎脚,不怕踩水。”
幼春说:“放着吧,过年穿。”
娘劝她,“穿吧穿吧,春儿。哥还会寄呢,还会寄。”
幼春就是这样,哥从部队上寄来的衣服寄来的鞋,她都当宝贝一样放着。只有跟着娘去赶集或者过年过节,才舍得穿出来。
幼春用手抚着鞋面问:“娘,这双鞋是啥颜色?”
“和军装一样,都是桅子叶的颜色呀。”
娘让幼春摸过桅子叶,又厚实又光润。娘让幼春闻过桅子叶,既清新又浓烈。于是幼春在想象中就知道了哥穿起军装军鞋的情景,就知道了整个部队穿着军装军鞋的情景―那是无边无际的厚实、光润、清新和浓冽。
于是,幼春也知道了自己穿起军装军鞋的情景―自己也是一片桅子叶!
她高高兴兴地穿上了军鞋。
门外有人喊,“何嫂,来客了!”
何素芸慌忙迎出去,呀,全是穿军装的客,他们是―
何素芸正愣着,纪亦龙开口说话了:“大妈,我们是商都市消防支队的,我是沈立冬的战友,我叫纪亦龙。”
“纪亦龙?哦,知道知道,立冬在信上老是提起你,你是他的班长嘛。”何素芸握着纪亦龙的手,感觉就像离儿子近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