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甲罗刹(第1页)
漠北的夜,来得早,也来得沉。
毡帐内,火盆里牛粪烧得噼啪作响,投下跳跃的光影。鸳祁芷裹着粗糙的兽皮,坐在火盆旁,盯着那簇跳动的火焰,眼神空茫。
三日了。
她被软禁在这座毡帐里已三日。每日有人送吃食——多是腥膻的羊肉、粗糙的奶饼,还有浑浊的马奶酒。送饭的依旧是那个匈奴女子,名叫阿古拉,汉语说得生硬,眼神却锐利,每次来都要打量她半晌,像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皇帝仍在水牢。这是她从阿古拉口中套出的唯一消息——或者说,是阿古拉故意透露给她的。
“你们大晟的皇帝,身子骨不行了。”昨日送饭时,阿古拉一边掰着奶饼,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漠北的冬天,水牢……呵,能不能活过十天,难说。”
鸳祁芷没接话,只默默喝着羊奶。腥膻的气味让她作呕,可她知道必须喝——活下去,才有机会。
阿古拉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道:“你倒沉得住气。”
“不然呢?”鸳祁芷抬眼看她,“哭闹?寻死?那有用吗?”
阿古拉咧嘴笑了:“你和你那个将军夫人,倒是有几分像。”
影恋琛。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鸳祁芷心里。
“她……”鸳祁芷顿了顿,“在你们口中,是什么样的人?”
“罗刹。”阿古拉吐出两个字,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白盔白甲,戴一张罗刹面具,冲锋时像雪原上的鬼。我们匈奴的勇士,死在她手上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她站起身,走到帐门边,掀开一条缝,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大汗怕她。不是怕她杀人,是怕她……不要命。”
不要命。
鸳祁芷想起那个总是一身墨色、脊背挺直的身影。想起她在雪夜中独饮的孤寂,想起她站在废墟前压抑的愤怒,想起她最后朝她奔来时,那双写满惊恐的眼睛。
不要命吗?
或许吧。
可她要的,又是什么?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马蹄声、呼喝声、兵器碰撞声,由远及近,很快将这座小小的毡帐包围。
鸳祁芷心头一紧。
帐帘被粗暴地掀开,几个匈奴武士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腰间佩刀,眼神凶狠,说的是匈奴语,鸳祁芷听不懂。
阿古拉挡在她身前,用匈奴语与那壮汉交涉。语气激烈,像是在争吵。
壮汉忽然伸手,一把推开阿古拉,大步走到鸳祁芷面前,上下打量她,眼神像在打量一头待宰的羔羊。
然后,他伸手,朝鸳祁芷抓来——
“住手!”
一声厉喝,从帐外传来。
说的是汉语,声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壮汉动作顿住,回头。帐帘再次被掀开,一个老者缓步走进来。
老者约莫六十来岁,须发皆白,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纹路,眼神却锐利如鹰。他穿着一身华丽的皮袍,头上戴着狼皮帽,腰间挂着一串骨饰——那是匈奴贵族的象征。
壮汉见了老者,立刻躬身行礼,退到一边。
老者走到鸳祁芷面前,打量她片刻,缓缓开口:“你就是冠军侯的夫人?”
汉语说得流利,甚至带点幽州口音。
鸳祁芷站起身,不卑不亢:“是。”
“倒有几分胆色。”老者点点头,“老夫乃匈奴国师,乌维。”
国师?
鸳祁芷心头微动。匈奴国师,地位仅次于大汗,掌管祭祀、占卜、军务,是王庭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乌维国师。”她微微颔首,“不知国师驾临,有何指教?”
乌维没回答,只挥挥手。阿古拉和那几个武士躬身退了出去,帐内只剩下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