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危惊变(第1页)
夜宴设在主营帐。
帐内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极旺,暖意融融,与外头刺骨的寒风形成鲜明对比。长案上摆满了酒菜——烤羊肉、炖鹿肉、腌菜、面饼,还有几坛北境特有的烧刀子。虽不及宫中御宴精致,却足够丰盛,在这苦寒之地已是难得。
承景帝坐在主位,一身常服,面带微笑,神情闲适,仿佛真的只是来边关散心、与将士同乐的天子。左右两侧坐着随行官员,户部侍郎、兵部郎中、钦天监副使……个个低眉顺眼,气氛却莫名压抑。
影恋琛坐在皇帝右手下首,一身墨色官服,腰背挺直,面色平静。她身侧是鸳祁芷——今日她特地穿了身浅青色宫装,发髻简单,只簪一支玉簪,妆容素净,低眉垂目,做足了恭顺姿态。
宴至中途,酒过三巡。
承景帝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最后落在影恋琛身上:“恋琛啊,这几日朕在北境转了转,感触颇深。将士们苦,你更苦。既要防外敌,又要顾内务,还要……”
他顿了顿,笑道:“还要分心照顾夫人。真是难为你了。”
这话说得温和,像长辈关怀。
可鸳祁芷却能听出那温和下的试探——皇帝在提醒影恋琛,她的“本分”不该只在军营。
影恋琛起身,躬身道:“陛下言重了。守土卫国是臣的本分,照料夫人……亦是臣的本分。”
“本分,本分。”承景帝笑着摇头,“你这人,什么都说是本分。可朕知道,这些年,你心里苦。”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状似无意地问:“对了,前几日朕上黑山,见那陨坑处有些异样。恋琛,你常年驻守在此,可曾发现什么特别之物?”
来了。
鸳祁芷心头一紧,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影恋琛面色不变:“回陛下,黑山一带偶有矿石发光,臣已派人查探过,多是些水晶、萤石之类,并无特别。”
“哦?只是矿石吗?”承景帝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可朕听当地猎户说,永昌七年那面‘山河镜’,就是从陨坑中找到的。那镜子能映人影如真,触之温润——这样的奇物,怎会是寻常矿石?”
帐内霎时一静。
随行官员们都低下头,不敢接话。只有钦天监副使捋着胡子,慢悠悠道:“陛下,古籍记载,上古神器多有异象。若那山河镜真在黑山重现,必是祥瑞,预示我大晟国运昌隆啊。”
“祥瑞……”承景帝笑了笑,目光转向鸳祁芷,“宁安,你从北溟来,可曾听说过山河镜的传说?”
鸳祁芷起身,垂首道:“回陛下,妾身在北溟时,确曾听宫中老人提过。说那是一面能照见人心的古镜,得之者可通天地。但……也只是传说罢了。”
“传说?”承景帝挑眉,“可朕觉得,传说未必是假。否则,为何匈奴死士身上,会有半面镜子?”
这话如惊雷,在帐内炸开!
鸳祁芷呼吸一滞,下意识看向影恋琛。后者依旧垂首站着,面色平静,可鸳祁芷能看见她掩在袖中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皇帝知道了。
他知道匈奴死士身上有半面山河镜!
他知道那镜子在黑山出现过!
他在试探——试探影恋琛是否知情,试探那半面镜子是否在她手中!
“匈奴死士身上有镜子?”影恋琛抬头,眼中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臣……不知此事。那日纵火犯自尽后,臣命人搜身,只搜出一枚令牌,并未见什么镜子。”
她说得坦然,眼神清澈,像真的毫不知情。
承景帝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是吗?那或许是朕记错了。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了。”
他摆摆手,示意影恋琛坐下:“罢了,不过一面古镜,有无都无关紧要。倒是你,恋琛,朕今日看你与夫人坐在一起,真是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话题转得生硬,却更让人心惊。
“陛下谬赞。”影恋琛低声道。
“不是谬赞。”承景帝拿起酒壶,亲自为影恋琛斟了一杯酒,“朕是真为你高兴。你母亲若在天有灵,看见你娶了这样贤惠的妻子,定会欣慰。”
他将酒杯递到影恋琛面前:“来,朕敬你一杯。愿你与夫人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这话说得诚恳,可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影恋琛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