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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假如在场还有第二个人,或许会以为他疯了。
手机忽然响了,黎晨以为是左衡,他倏然一惊,他还没有整理好情绪与左衡对话,左衡一定会听出他的情绪状态,怎么办?
但看清来电的是爷爷,黎晨就放松了下来。
他做了个深呼吸,接起电话,一如既往地用恭敬有礼的态度应道:“爷爷。”
电话那头的老者也一如既往地威严地问:“分数出来了吗?考得怎么样?”
若是以前,爷爷这种直奔主题的询问会让黎晨觉得有些受伤,会怀疑自己只有考得好才配得上爷爷的偶尔关注,但现在不会了。
黎晨并不在乎那些细节,他甚至自得其乐地模仿起了左衡刚才说话的语调,平静地报出了分数。
爷爷显然对这个分数无比惊讶,以至于语气都变了,他那难以置信的惊愕隔着电话依然强烈:“这么高?!”
惊愕过后,爷爷惊喜地大笑起来:“好!好啊!这回要好好表扬你,给家里争光了!这下我看谁还敢说我孙子不争气!黎晨,你总算懂事了,知道为自己努力争取了,爷爷早就跟你说,你这么聪明,只要你肯认真,一定能考得好,结果你看,是不是这样?爷爷一直相信你能行。”
最后这番话,爷爷说得语重心长。
黎晨知道他想强调什么,成长过程教会了黎晨在此时应该给出怎样的回答,若是往常,黎晨不会介意有礼貌地对爷爷表达感恩。
但或许是最近跟左衡待久了被传染了诚实的态度,又或许是刚才一直在思考所积累的情绪终于破防,黎晨自己都有些惊讶却并不后悔地给出了较真的回复:“不是这样的,这不完全是我的功劳。”
手机那头的老者大概还以为这是黎晨低姿态道谢感恩的开始,心情很好地顺着黎晨的话追问:“哦?那你说说,还有谁的功劳?”
理智上,黎晨知道自己此刻应该顺着爷爷的误会说那些感恩的套路致辞,可事实并非如此,比起有可能触怒爷爷,他更加无法容忍其他任何人居然敢忽视甚至无耻侵占左衡的功劳。
事实上,从刚才那句较真的回答说出口,黎晨的情感就已经溃堤。
那些他想要独自默默处理的后怕、欣喜与悲伤在他的脑海中汹涌奔逸,以往那个声音根本不敢冒头。
黎晨也知道自己的倾诉不会得到任何好的结果,但他还是不管不顾地滔滔不绝起来。
他从注意到那个我行我素的同学说起,说到倒春寒不幸死亡的小猫咪,说到后续发展而出的友情,他例举那个同学对他的无私帮助,他激动地论证世界上居然有人愿意将时间与精力耗费在对他切实的帮助上,这可是从未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他还感动于对方家庭对他的关怀与指导,他生平第一次体会到父母的爱护,却是来自他人的父母,这又如何不让他感念再三。
电话那头的黎光耀听得瞠目结舌。
他的高血压随着孙子越来越有感激涕零的架势而屡创新高,他几次试图打断,但他那素来会看眼色的伶俐孙子居然毫不理会,仿佛没有听见一般继续沉湎在对那个补课同学全家的感激中。
黎光耀气得心梗都要出来了。
他之前并没有相信小儿子添油加醋的汇报,因为黎光耀很清楚小儿子小肚鸡肠的本性,他故意含糊其辞地暗示黎晨状态有问题,其实只是为了换小儿子心甘情愿地替他跑腿,帮他盯着黎晨报名面试,毕竟两个儿子都不中用,黎晨算是重振门楣的唯一希望,不把黎晨捞回燕城肯定是不行的。
黎光耀不相信小儿子的原因也很简单,那种怪事或许在他小儿子瞎混的娱乐圈常见,但正常社会应该还是不多的,黎晨精神又没出问题,家里也没在经济上亏待过他,黎晨怎么可能故意学那种怪事搞叛逆?
因此,黎光耀认为真相大概就是黎晨太没城府,被人给了点小恩小惠就拿人家当知己好友,言行亲密了些而已。
但现在,就算黎晨没跟那孩子做怪事,黎光耀也无法容忍黎晨这种极度胳膊肘往外拐的倾向了。
在黎光耀听来,黎晨的言论简直离奇,偏偏黎晨还感情充沛,使得黎光耀都忍不住自我怀疑了一会儿,难道家里对黎晨的关心当真有那么不足?否则,一个好好养大的孩子怎么会因为那些生活小事就对一家外人感谢得死心塌地?
但他很快就否决了这种可能,他儿子或许不能说是完全尽责的父亲,但他这个爷爷为黎晨付出的可是真金白银,黎晨这时候不感谢他反而大肆感谢外人包括外人全家,简直不知好歹。
黎光耀怒火再盛也知道此时不能严厉训斥激发逆反,他只能勉强保持语气挂了电话,然后一个电话打到儿子那里破口大骂,骂了半小时尤嫌不足,又打电话把编排侄子搞怪事的小儿子也骂了一顿。
骂完两个儿子,黎光耀还是气得不行,他毕竟年事已高,保姆担心雇主气出事,一个劲劝他消气还捧来了降压药,黎光耀看着心烦,犟着说绝对不吃,还把保姆赶出了书房。等到无人在旁边聒噪,黎光耀才拿过药来,按份量数出药片,思索现在这个局面该怎么破。
爷爷居然没有生气就挂了电话,黎晨有些惊讶,却不太在乎,他现在只想见左衡,他想和左衡说话,退而求其次,给左衡打电话也可以,他知道刚才的倾诉完全是浪费,而且有太多感情都不能对爷爷说出口,他有好多好多话想和左衡说。
但是他也清楚,左衡家庭关系那么好,今晚肯定有很多人关心左衡,有很多人给左衡打电话恭喜,黎晨怎么好意思占线?
振作一点,黎晨对自己鼓劲,做点别的转移注意力。
他将屏幕上的成绩截图,然后合上笔记本,在住处茫然地晃了一圈,发现并没有想干的事情,最终还是顺从心意走到了卧室。
此时黎晨身上穿的就是回到家换上的左衡的旧T恤,他把另一件旧T恤从衣柜里拿出来铺在床上,然后躺上去。
他侧躺着,几乎把自己蜷缩成一个球,侧脸枕着那件柔软的旧织物,经过清洗,这件旧T恤当然早就没有了所谓左衡的味道,但洗衣剂的味道是一样的,这让黎晨感到安心。
他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静静等待手机因为左衡的来电亮起来。
他不在乎要等多久,等多久,他都会等下去。
就像是世界上所有潜伏等待猎物的猫咪,深信那鲜美的猎物会按照栖息规律出现。
而左衡没有让他失望。
可爱的手机尽职尽责地传来左衡的声音,他的声音带着只有黎晨和他父母才能听出的轻松笑意:“现在接受自己考得很好的事实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