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回 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矢孤介杜绝宁国府(第2页)
更可恶的,还是王善保家的为了显示自己地位超然,竟然上前掀了探春衣襟一下,取笑说:“连姑娘身上我都翻了,果然没有什么。”
这个举动,表面上只是掀了一下衣襟,但是不论从探春眼中还是王善保家的口中,所代表的意思却都是一样的,意即“搜身”!
一个奴才竟然搜小姐的身!这不是真个把探春当贼办了,不是压着探春的头来呈威是什么?
书中说得明白,那王善保家的所以敢如此,并非真个糊涂不知礼,而是“自恃是邢夫人陪房,连王夫人尚另眼相看,何况别个?”而且明欺探春只是个姑娘家,“况且又是庶出,他敢怎么?”可见王善保家的行为绝非无心之举,明是仗势欺人,而且是欺人太甚!
三小姐探春一向把尊严看得格外重,正是因为她是庶出之女,争胜要强,最恨的就是被人轻视,又岂能允许一个下人对自己动手动脚?因此拉着凤姐的手说:“我能可你翻着看,不叫奴才来翻身上!”
这是三姑娘为自己的身份划定的一个界线,尊卑有别,岂容轻慢?
其实此前众人经过蘅芜苑而过门不入,理由是“岂有抄起亲戚家的人来”,然而进了潇湘馆却大行搜捡,已经可以见出王善保家的为人。此人只是协助抄捡,却每每自行其事,发号施令,事事冲在最前面,巴不得多事,因从紫鹃房中抄出两副宝玉换下来的寄名符儿并荷包扇子等物来与凤姐验视,便“以为得了意”,且质问:“这些东西从那里来的?”
宝钗是亲戚,难道黛玉不是么?何以对黛玉毫无避忌,还要认真捏紫鹃的错儿并擅自讯问,这分明就是欺侮黛玉无亲无靠。所以说王善保家的种种行为都是一惯的欺软怕硬,对孤女黛玉也好,对庶女探春也好,都是意存轻慢。
因此,探春才会毫不犹疑的,愤然给了她一巴掌,打得好!
惜春为什么撵入画
探春评价惜春:“这是他的僻性,孤介太过,我们再傲不过他的。”
一点不错。
看到七十四回惜春撵入画一段,很多人都为入画叹息,觉得惜春孤介太过,冷漠无情。
且看抄检一段文字:
遂到惜春房中来。因惜春年少,尚未识事,吓的不知当有什么事,故凤姐也少不得安慰他。谁知竟在入画箱中寻出一大包金银锞子来,约共三四十个,又有一副玉带板子并一包男人的靴袜等物。入画也黄了脸。因问是那里来的,入画只得跪下哭诉真情,说:“这是珍大爷赏我哥哥的。因我们老子娘都在南方,如今只跟着叔叔过日子。我叔叔婶子只要吃酒赌钱,我哥哥怕交给他们又花了,所以每常得了,悄悄的烦了老妈妈带进来叫我收着的。”惜春胆小,见了这个也害怕,说:“我竟不知道。这还了得!二嫂子,你要打他,好歹带他出去打罢,我听不惯的。”凤姐笑道:“这话若果真呢,也倒可恕,只是不该私自传送进来。这个可以传递,什么不可以传递。这倒是传递人的不是了。若这话不真,倘是偷来的,你可就别想活了。”入画跪着哭道:“我不敢扯谎。奶奶只管明日问我们奶奶和大爷去,若说不是赏的,就拿我和我哥哥一同打死无怨。”凤姐道:“这个自然要问的,只是真赏的也有不是。谁许你私自传送东西的!你且说是谁作接应,我便饶你。下次万万不可。”惜春道:“嫂子别饶他这次方可。这里人多,若不拿一个人作法,那些大的听见了,又不知怎样呢。嫂子若饶他,我也不依。”
抄检之际,凤姐从入画箱中搜出许多“贼赃”来时,惜春并未说话,及入画解释过“这是珍大爷赏我哥哥的”之后,惜春反而发话了,立逼着凤姐带走。连凤姐也不住求情:“素日我看他还好,谁没一个错,只这一次。”
然而惜春却不为所动,隔日又令尤氏带走入画,任凭入画哭求,凤姐、尤氏、奶娘等又百般劝解,然而惜春是和入画从小一处长大的,竟然丝毫不为所动,“天生成一种百折不回的廉介孤独僻性,任人怎说,他只以为丢了他的体面,咬定牙断乎不肯。”不但咬定要撵出入画去,且说:“不但不要入画,如今我也大了,连我也不便往你们那边去了。况且近日我每每风闻得有人背地里议论什么多少不堪的闲话,我若再去,连我也编派上了。”又说:“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为什么教你们带累坏了我!”
这话说得好不奇怪。然而更奇怪的,是书中说“尤氏心内原有病,怕说这些话。听说有人议论,已是心中羞恼激射”——惜春听到的“不堪的闲话”是什么?而尤氏心里的病又是什么呢?
想来不过是柳湘莲说的“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以及焦大醉骂的“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吧。
然而这些,又与惜春撵入画何干?
细想下来,只怕事情就出在入画箱中那一大包三四十个金银锞子上。
锞子,是从前富贵人家将金银灌铸在模型中,打造成各种吉利图案的摆饰,相当于小元宝之类,用于年节间赠赏之用。
比如凤姐初会秦钟,“平儿知道凤姐与秦氏厚密,虽是小后生家,亦不可太俭,遂自作主意,拿了一匹尺头,两个‘状元及第’的小金锞子,交付与来人送过去。”
再如元春听了龄官的戏,十分喜欢,“命‘不可难为了这女孩子,好生教习’,额外赏了两匹宫缎、两个荷包并金银锞子、食物之类。”
而鸳鸯替刘姥姥检点贾母赠送之物,也是“掏出两个笔锭如意的锞子来给他瞧,又笑道:‘荷包拿去,这个留下给我罢。’刘姥姥已喜出望外,早又念了几千声佛,听鸳鸯如此说,便说道:‘姑娘只管留下罢。’鸳鸯见他信以为真,仍与他装上,笑道:‘哄你顽呢,我有好些呢。留着年下给小孩子们罢。’”
以上三例,都可见贾府中人有赠赏金银锞子做礼物的习俗。然而平儿以为对秦钟“不可太俭”,才不过送了两个金锞子,而贾珍赏入画哥哥竟然一出手就是三四十个,何以如此厚待?这手笔可比元妃、老太太大方多了。
弄清了锞子的用途,再来理理锞子的价值吧。
第五十三回《宁国府除夕祭宗祠荣国府元宵开夜宴》中有一段重要描写:
且说贾珍那边,开了宗祠,着人打扫,收拾供器,请神主,又打扫上房,以备悬供遗真影像。此时荣宁二府内外上下,皆是忙忙碌碌。这日宁府中尤氏正起来同贾蓉之妻打点送贾母这边针线礼物,正值丫头捧了一茶盘押岁锞子进来,回说:“兴儿回奶奶,前儿那一包碎金子共是一百五十三两六钱七分,里头成色不等,共总倾了二百二十个锞子。”说着递上去。尤氏看了看,只见也有梅花式的,也有海棠式的,也有笔锭如意的,也有八宝联春的。尤氏命:“收起这个来,叫他把银锞子快快交了进来。”丫鬟答应去了。
一百五十三两六钱七分金子,总共倾了二百二十个锞子,这道题不难算,约莫每个锞子七钱重。入画哥哥的一大包金银锞子,约共三四十个,哪怕全是银的,也值二三十两,何况还有金的。
贾蓉说过:“纵赏银子,不过一百两金子,才值了一千两银子。”可见当时的比价是一比十。如果入画哥哥的锞子里有十个金锞子,就值七十多两银子。
换言之,入画哥哥那包锞子,价值百两。而入画这些大丫环的月钱,也不过是每月一吊钱,还不到一两银子。一百两银子,岂不要她们做足十年?
袭人做了宝玉的姨娘,王夫人加恩提拔,也不过是二两银子一吊钱。这贾珍待入画哥哥竟如此豪奢,是因为他有特别贡献,还是二人有特殊关系?
书中写贾琏在大姐儿“出花”的时候,“独寝了两夜,便十分难熬,便暂将小厮们内有清俊的选来出火。”
而从第七十五回尤氏偷窥宁国府夜赌的一场戏中可以看出,宁府里一直蓄有娈童,可见贾珍有“龙阳之癖”,是男女通吃的。且对情人出手大方,从其对秦可卿丧礼上的表现便尽可知。
而这些,都是尤氏深知也深忌的,故而说“心里有病”。惜春听到的闲言闲语虽能不确知是什么话,然而宁府夜夜聚赌,断袖成风,怕是多少也会听到一星半点。见到入画箱中的大包金银锞子并玉带板子这些贵重物品,明知不是普通小厮能够拥有,再听说是贾珍赏她哥哥的,立时心知肚明:入画那哥哥,与贾珍绝非寻常主仆关系。
而这件事,不能问,不能说,只能痛快利落地处理干净。
故而,惜春立即翻脸,凭人怎么劝,入画怎么求,只坚持着非要撵了入画出去,且说:“我一个姑娘家,只有躲是非的,我反去寻是非,成个什么人了!”
惜春此举,无非是为了躲是非,以示“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