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回 滥情人情误思游艺 慕雅女雅集苦吟诗(第5页)
诗人助兴常思玩,野客添愁不忍观。
翡翠楼边悬玉镜,珍珠帘外挂冰盘。
良宵何用烧银烛,晴彩辉煌映画栏。
黛玉说:“意思却有,只是措词不雅。皆因你看的诗少,被他缚住了。把这首丢开,再作一首。只管放开胆子去作。”
因为这首诗努力地凑字,却没什么意思,只是说了昨晚有大月亮,亮得跟玉镜冰盘一样,比喻很俗,所以黛玉说“措词不雅”,而宝钗则说“不是这个作法”。
诗要讲究起承转合,这八句四联统共说的只是一个意思,没有承转也谈不上立意,因而黛玉说香菱看的诗少,只是生搬硬凑,让她放开胆子去作,也就是开发灵感,发挥想象。
于是香菱又回来苦思冥想,反复推敲,心无旁鹜,凝思会神,连探春喊她“闲闲罢”,她都随口回答:“闲字是十五删的,错了韵了。”
古时作格律诗依照平水韵,上平声十五韵,下平声十五韵,比如“一东”“二冬”,在今天普通话读音听来,并无什么不同,但在古时属于两个韵部,不可混淆;所以“十三元”、“十四寒”、“十五删”,乍听上去韵母都是an,但却分属于不同韵部,规矩严明。
且看香菱苦思完成的第二首:
非银非水映窗寒,试看晴空护玉盘。
淡淡梅花香欲染,丝丝柳带露初干。
只疑残粉涂金砌,恍若轻霜抹玉栏。
梦醒西楼人迹绝,余容犹可隔帘看。
这一首,用词文雅了些,把“玉镜”“冰盘”之类的直白比喻,换成了“淡淡梅花”,“丝丝柳带”的烘托,纤致许多。可是黛玉仍说:“自然算难为他了,只是还不好。这一首过于穿凿了,还得另作。”
宝钗则评价说:“不像吟月了,月字底下添一个色字倒还使得,你看句句倒是月色。这也罢了,原是诗从胡说起,再迟几天就好了。”
因为香菱这首诗字字用心,又是“残粉”又是“余容”,过于刻意了,故而更像是几天后的月色;最重要的,是所有的文字都局限在表面意思,堆砌辞藻,不能借景言情,所以仍不好。
香菱回去后,废寝忘食,精血诚聚,对灯出了半日神,梦中偶得了八句,用宝钗话说是“诚心都通了仙了”。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
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
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
博得嫦娥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
众人看了,都赞赏不绝:“这首不但好,而且新巧有意趣。可知俗语说:‘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这首诗首联“精华欲掩料应难”破空而来,开篇明志,已经先写出了月亮的品格,而且借物喻人,完全是自己的写照。
颔联对仗极工,用声音来反衬夜晚的宁静,而且是从夜到晓,直接引出颈联的人物:“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这两句可以说自身,也可泛指天下男女,客旅思人;
尾联更是立意新颖,借着反问嫦娥,来写出不得团圆的悲哀,余音袅袅,回响不绝。古人云:诗言志。而这首诗,无疑就是香菱品格为人的自我写照了。
最后,关于香菱学诗,还有个让人想来叹息的公式:贾雨村见到的第一个金陵十二钗册中人,乃是副册之首甄英莲,之后他乱判葫芦案,恩将仇报推了英莲入火坑;他见的第二个册中人,是正册之首林黛玉,将来势必也会做出误葬黛玉终身的恶行来。
可叹的是,贾雨村是黛玉的启蒙业师,而黛玉又收了香菱为徒。如此,香菱岂非又一次与贾雨村扯上干系?
而且,贾雨村在第一回中,曾经做过一首咏月五律:
未卜三生愿,频添一段愁。
闷来时敛额,行去几回头。
自顾风前影,谁堪月下俦?
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楼。
后来见了香菱之父甄士隐,又曾口占一绝:
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
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而香菱拜黛玉为师后,得的第一个题目竟也是咏月,并且一连做了三首,最后一首末句“缘何不使永团圆”正与雨村七绝的第一句“时逢三五便团圆”相对,更是令人感叹。
真不知曹公的这种安排,深藏着怎样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