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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回 滥情人情误思游艺 慕雅女雅集苦吟诗(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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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琏笑道:“正是呢,方才我见姨妈去,不防和一个年轻的小媳妇子撞了个对面,生的好齐整模样。我疑惑咱家并无此人,说话时因问姨妈,谁知就是上京来买的那小丫头,名唤香菱的,竟与薛大傻子作了房里人,开了脸,越发出挑的标致了。那薛大傻子真玷辱了他。”凤姐道:“嗳!往苏杭走了一趟回来,也该见些世面了,还是这样眼馋肚饱的。你要爱他,不值什么,我去拿平儿换了他来如何?那薛老大也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这一年来的光景,他为要香菱不能到手,和姨妈打了多少饥荒。也因姨妈看着香菱模样儿好还是末则,其为人行事,却又比别的女孩子不同,温柔安静,差不多的主子姑娘也跟他不上呢,故此摆酒请客的费事,明堂正道的与他作了妾。过了没半月,也看的马棚风一般了,我倒心里可惜了的。”

至此,香菱的相貌、品格、经历,已然跃于纸上,栩栩如生。

只是一个买来的丫头,连姓名、来历都不自知,却能得到阖府上至贾琏、王熙凤这样的当家人,下至周瑞家的、金钏儿这样的王夫人亲随的交口称赞,可见香菱之尊贵端雅。而脂砚斋也特地在此批注:

“何曾不是主子姑娘?盖卿不知来历也,作者必用阿凤一赞,方知莲卿尊重不虚。”

再次点明香菱身份之尊,品格之重。

值得一提的是,前者周瑞家的见香菱时,她还只是个“才留了头的小女孩儿”,犹在薛姨妈处听差使唤;待到凤姐与贾琏谈论香菱时,她已经“开了脸”,与薛蟠作了妾。这由婢而妾的身份转换,借由熙凤的几句话交代出来,实谓省笔之至。

但是背后的故事却着实令人心惊。薛蟠已经抢了香菱而未娶,只交在薛姨妈房中做了几年使唤丫头,换言之,如果香菱表现不好,可能随时被薛蟠糟蹋之后再抛弃。实是香菱相貌行事处处都得薛姨妈满意了,才费事摆酒地折腾,让薛蟠正式娶了香菱做妾,其地位比平儿袭人等人要高。

之后,香菱过了几年谈不得富贵倒也安静的日子。她与黛玉的第一次交集在第二十四回开篇,黛玉听了《牡丹亭》的几句唱词,心有所感,坐在石上情思迤逗,香菱走来将她拍了一下:“你作什么一个人在这里?”而后两人拉着手回了潇湘馆,聊了半日闲话,下一回棋,看两句书,香菱便走了。可见感情甚好,相处融洽,遂有后面拜师之由。

第四十八回《滥情人情误思游艺慕雅女雅集苦吟诗》是香菱正面出场的重头戏,故而大书特书,详写香菱如何入园,如何拜师,如何苦吟。更借宝玉之口一言定评:

“这正是‘地灵人杰’,老天生人再不虚赋情性的。我们成日叹说可惜他这么个人竟俗了,谁知到底有今日。可见天地至公。”

金陵十二钗都是要借由宝玉这位“情不情”来评度表现的,而宝玉给予香菱的评价无疑是很高的。至此,香菱已经完全满足了“薄命女儿”、“入住大观园”、“在玉兄处挂了号”这样三大条件,名副其实地列入《金陵十二钗》中,且真正当得起副册第一。

因而,脂砚斋在这里有一段长篇大论的双行夹批:

“细想香菱之为人也,根基不让迎、探,容貌不让凤、秦,端雅不让纨、钗,风流不让湘、黛,贤惠不让袭、平,所惜者青年罹祸,命运乖蹇,至为侧室,且虽曾读书,不能与林、湘辈并驰于海棠之社耳。然此一人岂可不入园哉?故欲令入园,终无可入之隙,筹划再四,欲令入园必呆兄远行后方可。然阿呆兄又如何方可远行?曰名,不可;利,不可;无事,不可;必得万人想不到,自己忽发一机之事方可。因此思及‘情’之一字及呆素所误者,故借‘情误’二字生出一事,使阿呆游艺之志已坚,则菱卿入园之隙方妥。回思因欲香菱入园,是写阿呆情误,因欲阿呆情误,先写一赖尚荣,实委婉严密之甚也。脂砚斋评。”

这是份量相当重的一段评语,可以说是脂砚对香菱最透彻的一次点评。香菱因其遭际,不能与钗黛并驰于海棠社,也不能并列于金陵十二钗正册。然而这样一个品貌双全才德兼备的女孩儿,又怎能屈居人下?因此警幻仙派她做了副册之首,置于钗、黛之下,袭、晴之上。

这里有一个很有趣的公式:

正册之首:宝钗、黛玉。

正册之末:兼得宝、黛之美,而无二人之尊,却是贾家第五代长孙媳之秦可卿;

副册之首:酷似秦可卿,兼得宝、黛之美,虽根基不俗但后天不济只做了薛家之妾者香菱;

又副册之首:相貌酷似黛玉之晴雯,性格有似宝钗之袭人。

如此看来,可卿与香菱一样,是两个承上启下的过渡人物。然而可卿不及香菱者,在于她出场既晚,退场却早,统共没露几次面就早早地死了,她存在的最大价值,在于说出了“盛宴必散”的谶语,及那句“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的偈子;而香菱却是全书第一个出场的薄命女儿,一直到八十回仍然有重戏,出场比谁都早,收结比谁都晚,可谓善始善终,故事相当完整。

细究起来,无论从出身、相貌、才学、性情上,香菱比起秦可卿来都有过之而无不及,所逊的,惟有“地位”二字而已,不愧做了十二钗副册之首。

《慕雅女雅集苦吟诗》和《呆香菱情解石榴裙》两回,是香菱的极盛表演,也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可惜好景不长,乐极生悲,她生命中的第三个魔星出现了——那便是夏金桂。

夏金桂不禁扭转了香菱的命运,还夺去了她的名字,将其改为“秋菱”。她人生的第三阶段开始了。

这一段,在书中的篇章并不多,集中在第七十九、八十两回中。有些版本,将两回并为一回,有些紧锣急鼓的味道,更让人觉得秋光短促。

那夏金桂因见香菱“才貌俱全”,“越发添了‘宋太祖灭南唐’之意,‘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之心。”遂决意除之,三番两次地设计陷害,一时故意令其撞破薛蟠与宝蟾**,一时又命香菱到自己房中来睡,彻夜折磨,之后更是索性自己剪个纸人儿诅咒自己再嫁祸给香菱,逼得薛蟠撵了香菱去,给宝钗使唤。

“自此以后,香菱果跟随宝钗去了,把前面路径竟一心断绝。虽然如此,终不免对月伤悲,挑灯自叹。本来怯弱,虽在薛蟠房中几年,皆由血分中有病,是以并无胎孕。今复加以气怒伤感,内外折挫不堪,竟酿成干血之症,日渐羸瘦作烧,饮食懒进,请医诊视服药亦不效验。”

这是前八十回中关于香菱的最后一次记述。虽然大结局如何,书中并未来得及详述,但是戚序本的八十回回目就是“娇怯香菱病入膏肓”,已经点明她命不久矣。

但是高鹗偏爱“调包计”,不但在大婚之夜让宝钗替黛玉出嫁,还让夏金桂自食恶果,想给香菱下毒,却不小心被宝蟾换了碗,把自己给毒死了,非常的戏剧化;而香菱则重蹈了娇杏的命运,被薛蟠扶了正,不但滞木无文,完全是三言二拍的传奇格局,而且有违曹雪芹原意,与前文的草蛇灰线全无对应,是不折不扣的“蛇足”、“赝文”。

这由香菱的判词可以得到确切的证实:

“根并荷花一径香,生平遭际实堪伤。

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

莲也罢,菱也罢,都是“根并荷花”,这一句是点明香菱的名字;第二句浅显通俗,明写其可怜堪叹;第三句则用“两地生孤木”喻一“桂”字,点明自从香菱遇到夏金桂,便直奔了“香魂返故乡”的归宿而去了,哪里还有什么“扶正”的机会呢?

香菱学诗

香菱学诗,同黛玉葬花一样,成为《红楼梦》的经典篇章,更成为后世诗家不能回避的常议话题。

且说黛玉素性清冷,孤高自许,目无下尘,然而当香菱一进来就求着“好歹教给我作诗”时,黛玉竟然毫不推诿,痛快答应说:“既要作诗,你就拜我为师。我虽不通,大约也还教得起你。”何等大方豁达?

可见人以群分,黛玉待人之冷热,还是要看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她从骨子里就是个诗人,见了天**诗的人,自然亲热,而且循循善诱,诲人不倦。

“什么难事,也值得去学!不过是起承转合,当中承转是两付对子,平声对仄声,虚的对实的,实的对虚的,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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