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三回 贾雨村夤缘复旧职 林黛玉抛父进京都(第4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宝玉视黛玉与众不同,不仅因其美,因其才,因其弱,更因了这份亲。

于是他凑上去问人家读什么书,又问人家叫什么名,再问表字。因黛玉说无字,宝玉便卖弄学问:“我送妹妹一个妙字,莫若‘颦颦’二字极妙。”

少时读这段只觉有趣,并不以为有什么大不得的特别之处。然而后来读《礼记?曲礼》说:“男子二十,冠而字……女子许嫁,笄而字。”

蓦然间再想起宝黛初见,宝玉赠字“颦颦”,忽觉云垂海立,心惊意动。

宝玉彼时只有七八岁,自然绝想不到这句“笄而字”,然而“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两人的夙世姻缘,却早在那一刻已经印证;更令人感慨的是,众人也都未作异议,后来还跟着宝玉唤黛玉“颦儿”。不但宝钗、探春等跟着叫,连贾母派菜时,也会吩咐“这一碗笋和这一盘风腌果子狸给颦儿宝玉两个吃去”。

小小孩儿随口的一句玩笑,居然大家都认了真,这就好比后来《大观园试才题对额》,贾政命宝玉题名对联,原本只是考核他的功课才情,后来却也当真錾在石柱廊楣上,正式成为大观园题名。

可见红楼竟无一废语。

宝玉见黛玉,问名又许字,这过程若合符契,很像是“六礼”中第二礼,即男方遣媒至女家询问姓名生辰,之后便可以合八字了。

接下来,宝玉又问了第三个问题:“可也有玉没有?”黛玉答:“想来那玉是一件罕物,岂能人人有的。”

这下子可捅了马蜂窝,宝玉登时狂病发作,不但摔了玉,还大哭起来,满面泪痕地道:“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又说:“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如今来了这么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吓得众人抢之不迭。

——以此来看,宝玉对这“蠢物”并没多重视,只不过世人当它是“**”罢了。然在神瑛侍者眼中,石头只是石头,不过“劳什子”而已。

问了字,又鉴证过信物之后,就该“安床”了。

贾母吩咐,将黛玉安置在碧纱橱里,让宝玉出来跟自己住套间暖阁。宝玉不愿意,只想同黛玉亲近些,央告说:“好祖宗,我就在碧纱橱外的**狠妥当,何必又出来闹的老祖宗不得安静。”

彼时宝黛两个都只是七八岁小孩子,所以纵居一室,也无甚不妥,因此贾母想了想说:“也罢哩。”

那什么是“碧纱橱”呢?

通常指清代南方建筑内屋中的隔断,类似落地长窗,也有叫隔扇门或格门的。因为富贵人间常在格心上糊青、白二色绢纱,绢纱上画画、题词,所以又叫“碧纱橱”。

简单来说,就是卧室里的隔间儿。纱格之内,只有一张床和不大的空间供人起居坐卧,既加强了房屋的纵深感和层次感,也加强了“寝床”的私密感,其实是很科学的布局。

比如书中第四十二回,贾珍等引着王太医来给贾母把脉,贾母穿着一斗珠的羊皮褂子端坐在榻上,“两边四个未留头的小丫鬟都拿着蝇帚漱盂等物;又有五六个老嬷嬷雁翅摆在两旁,碧纱橱后隐隐约约有许多穿红着绿戴宝簪珠的人。王太医便不敢抬头,忙上来请了安。”

因为女眷不能轻易让男人看见,所以外间只有未留头的小丫鬟和老嬷嬷,而小姐与有身份的大丫鬟如鸳鸯等,便站在碧纱橱里,既表示了对贾母的关心与陪伴,又不使自己抛头露面,真是绝佳的安排。

如今黛玉睡在这碧纱橱里,宝玉就在纱格外设了张床,因此两个人等于同室而居,而且还颇持续了一段日子,所以宝玉后来才会说“咱们两个一桌吃,一床睡,长的这么大了。”

当晚,王嬷嬷与鹦哥陪侍黛玉在碧纱橱内,李嬷嬷与袭人陪侍宝玉在外面大**。袭人卸了妆,就进来找黛玉说话,笑问:“姑娘怎么还不安息?”

鹦哥笑道:“林姑娘正在这里伤心呢,自己淌眼抹泪的说:‘今儿才来,就惹出你家哥儿的狂病,倘或摔坏了那玉,岂不是因我之过!’因此便伤心,我好容易劝好了。”

——这才是林黛玉为宝玉流的第一滴眼泪。

蒙府本在这一回末批道:

“补不完的是离恨天,所余之石岂非离恨石乎。而绛珠之泪偏不因离恨而落,为惜其石而落。可见惜其石必惜其人,其人不自惜,而知己能不千方百计为之惜乎?所以绛珠之泪至死不干,万苦不怨。所谓‘求仁得仁又何怨’,悲夫!”

这段批语非常重要,因为它直接告诉了我们八十回后黛玉之死的真相:“至死不干,万苦不怨”。

黛玉的死是不可更改的悲剧事实,但究竟为何而死,又会不会临死前还咬牙切齿恨骂“宝玉你好”呢?这一段明确告诉我们:不可能!

黛玉为还泪而来,一生之泪,都为了爱玉惜玉而落,并且是“千方百计为之惜”,所以黛玉之死,也只会因为爱玉惜玉而死,绝不可能恨怨而终。

以为黛玉小性子,认定她至死都会怨恨宝玉的人,是不知黛玉为何人,亦不知情为何物之人啊。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