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贾雨村夤缘复旧职 林黛玉抛父进京都(第2页)
这里衔接得再紧凑,也还需要几个月时间,况且贾雨村断完了薛蟠的案子后,先要写信给王子腾表功,之后王子腾才遣人来告诉这边,意欲唤取薛家进京,而黛玉也才能听到这个消息——这中间,又过去了不知多少时日,如何她只不过进府一夜,“次日早起来”,就直接跨越时光,提前听说了案子结果呢?
即使从行文语气上说,“次日早起来,省过贾母,因往王夫人处来”,如此轻车熟路,也不像是刚进府第二天的样子。惟一的解释就是:第三、四回之间黛玉进府后的描写丢失了一大截,“次日起来”之后必定有更多的篇章,是我们今天无法见到的。
那么黛玉十三岁进府的说法是怎么来的呢?
这说法只出现于己卯本和梦稿本两个版本中,在第三回黛玉进贾府时,凤姐一连串的问题中插入了一句“黛玉答道十三岁了”。但在己卯本中,这句话是被朱笔用【】符号删去的。而以己卯本为母本的庚辰本已经没了这句。可见三百年前已经有人看出其不合理处。
其实真相不难分辨——在第二十二回关于宝钗的年龄有个非常明确的纪年。
“谁想贾母自见宝钗来了,喜他稳重和平,正值他才过第一个生辰,便自己蠲资二十两,唤了凤姐来,交与他置酒戏。”
——点明是宝钗来京后的第一个生日,而且是及笄之年,也就是十五岁。虽然从行文看,中间又是可卿之死,又是建造大观园,又是元妃省亲,似乎过了不只一年的样子,但是这句话却同第二十回里宝玉劝黛玉时说的“他(宝钗)是才来的”相吻合。
而且凤姐同贾琏商量为宝钗过生日时,贾琏曾说过:“往年怎么给林妹妹过的,如今也照依给薛妹妹过就是了。”这句话分明透露出,黛玉此前已经在贾府过过不只一次生日了,所以才会有例。而宝钗才是第一个生日。所以两个人进府的时间,不可能紧密相连,中间至少隔了几年。
宝钗生日后不久,元春就下令让众姑娘与宝玉搬进大观园去住了。书中在引用宝玉所做的四时即事诗时,特地说明:“当时有一等势利人,见荣府十二三岁的公子作的,录出来各处称颂。”
宝玉比宝钗小了两三岁的样子,所以这时候是十二三岁,很合理。而且宝钗与香菱同庚,那么宝钗进府时既然是十四岁,香菱自然也是十四岁。距之前门子见到香菱时说她“如今十二三岁了”,再加上冯家说的“告了一年的状”,如今该是十三四岁,时间刚好符合。
可见薛宝钗、甄英莲是在十四岁时抵京的,所以次年才过了十五岁生日。但起程的时候要更早些,因为薛蟠是抢了香菱便上京的,冯家告了一年状,贾雨村才上任,而薛家也才到京来。所以薛家在途中至少耽搁了一年多,宝钗有可能在路上已经过了一个生日,然后才到贾府的。甲戌本写明薛蟠夺香菱时十五岁,又说比宝钗大两岁,粗算是合理的。
而黛玉比香菱小四岁,在宝钗进府时刚满十岁,所以即便真是跟宝钗同年进府的,也不可能十三岁。
《红楼梦》的时间表是最令读者头疼的一个谜宫,前后矛盾处不计其数,有时很难对其较真儿,正如众钗结社时所说:“连他们自己也不能细细分晰,不过是‘弟、兄、姊、妹’四个字随便乱叫。”
作者下笔时动辙一两年过去,弹指春秋,难以细论;但是十三岁进府还是六岁进府,失误如此之大,却不可能是“笔误”,而只会是“失传”了。
贾赦、贾政为何不见林黛玉?
关于林黛玉初进贾府时,贾赦、贾政两位身为至亲舅父却都托辞不见,很多人都发文指摘,斥责贾府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瞧不起黛玉这个孤女;并举出薛家为例,说贾家对薛家的迎接有多热络重视,可见趋炎附势,厚此薄彼。
流传甚广的越剧电影《红楼梦》里,索性还给丫环加了段台词,让她们大声议论说薛家进府时有多少箱笼家奁,不像那个林姑娘,赤手空拳地就进来了,真是寒酸。
然而实情是怎么样的呢?
书中说,黛玉进京那日,“弃舟登岸时,便有荣国府打发了轿子并拉行李的车辆久候了黛玉。”可见并无冷淡之意。而且进府之时,贾母与邢王二夫人都一早等在堂上,连丫环见了黛玉来都是“三四人争着打起帘子”,抢着回话:“林姑娘到了。”可见贾母等待之殷。
黛玉进来,贾母是被两个人搀着离了座直迎上来的,不等黛玉行礼,已经将她一把搂在怀中,“心肝儿肉”的叫着大哭起来。贾母如此动情,绝非做作,也犯不着,这是一位老祖母想念外孙女儿的最正常反应。而贾府里的人都是看着贾母眼睛眉毛行事的,贾母如此看重黛玉,王熙凤固然使劲了浑身解数应酬讨好,“亲为捧茶捧果”,贾赦、贾政两个做儿子的又怎么会慢怠她呢?
而且书中写明,是贾母自下令“命两个老嬷嬷带了黛玉去见两个母舅”的,赦、政二人就算看不上一个小姑娘,难道对母命也不给面子吗?
当然不是这样,从贾政对贾雨村的态度,我们已经可以确定这政公的为人:
“进入神京,雨村先整了衣冠,带了小童,拿着宗侄的名帖,至荣府的门前投了。彼时贾政已看了妹丈之书,即忙请入相会。见雨村相貌魁伟,言语不俗,且这贾政最喜读书人,礼贤下士,济弱扶危,大有祖风,况又系妹丈致意,因此优待雨村,更又不同。”
说句不恭的大俗话:打狗还得看主人。贾政对贾雨村如此厚待,全是看在林如海面上,爱屋及乌——“况又系妹丈致意,因此优待雨村”——贾政因看重妹丈,对其雇佣的家庭教师都这样礼遇,且“即忙请入相会”,又怎么会对其亲生女儿、自己的亲外甥女儿刻薄冷淡呢?
更何况,林家五代列侯,林如海探花出身,又是钦定的巡盐御史,兰台寺大夫,“虽系钟鼎之家,亦是书香之族”,官衔比贾政高不说,还是个钦差,还轮不到贾赦、贾政瞧他不起呢。
那么贾赦、贾政到底为什么不见黛玉呢?
其实,为的是个“礼”字。
钟鼎之家行的是孔孟之道,在《孟子》语录里,连“嫂溺,援之以手”这样显而易见的事都要拿出来讨论到底合不合礼法,还要圣贤孟子来拿主意,并特地解释说:男女授受不亲,但是嫂子掉水里快淹死了,小叔子出手救她,是权宜之计。
换言之,要是没到生死关头的大事,那么“男女授受不亲”就还是天条。
古时大富之家,贵公子拜会朋友,先得拜会对方母亲、妻子,但只是口里说着拜见,人却往往只到对方阁楼下行礼致意即回,并不须真的见面。《水浒传》里武松面见潘金莲,一是因为武大家宅狭窄,小户人家,讲不起这些礼法;二则也是金莲不尊重,存了心思要勾引小叔子。
但那林黛玉是写“敏”字都要减一笔的闺秀,深谙礼法,却必会另一番行事了。这在曹雪芹的年代原是常识,所以作者只是白描手法平平写来,并不需额外加注;但是在清朝小说《歧路灯》里,我们可以找到一段旁证,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这件事。
书中说谭绍闻往堂兄谭绍衣府上拜访,提出要与嫂嫂请安。谭绍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