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第3页)
但其实早在第一回故事开篇,书中就借着甄士隐的梦境郑重介绍了林黛玉的根基来历。只不过,那时候她还不叫林黛玉,而只是一株草,绛珠仙草。
古代的大户人家,房子前一定会有照壁,不使人直见内院;同样的,一位真正闺秀的出场,又怎能揭帘直见?非但要千呼万唤,更需要层层铺垫。
黛玉在作者的心目中太高贵太清灵了,以至于不敢直呼其名,直出其人,而要借助一个梦来介绍她。
那么美丽柔弱的女子,也只能出现在世人的梦里吧?
这还不算,即使在甄士隐的梦里,他也不是直接见到了她,而只是听见一僧一道讲述她的故事,真是虚之又虚,幻之又幻。
在梦里,一僧一道且行且说:
“只因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绛珠草一株,时有赤瑕宫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这绛珠草便得久延岁月。后来既受天地精华,复得雨露滋养,遂得脱却草胎木质,得换人形,仅修成个女体,终日游于离恨天外,饥则食蜜青果为膳,渴则饮灌愁海水为汤。”
多么空灵虚幻却又郑重华丽的出场!
难怪甲戌本在此有侧批:“饮食之名奇甚,出身履历更奇甚,写黛玉来历自与别个不同。”
前世今生轮回之说原出自佛教,这使我想起另一个佛经故事来:传说孔雀王有五百个妻子,却只钟爱青雀一个。因为青雀喜欢喝甘露,吃蜜果,孔雀王便每早采来奉养,就像差役那样甘为隶使,以至于为猎人所乘,设陷阱捉了它献给国王。
这么巧,绛珠草也曾得甘露灌溉,且以蜜青果为食,但却多饮了灌愁海的水,至于郁结缠绵,多愁善感,与青雀的命运刚刚相反——孔雀王是因为青雀而误堕红尘的,绛珠草却是跟随神瑛而入世历劫。
“恰近日这神瑛侍者凡心偶炽,乘此昌明太平朝世,意欲下凡造历幻缘,已在警幻仙子案前挂了号。警幻亦曾问及灌溉之情未偿,趁此倒可了结的。那绛珠仙子道:‘他是甘露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他既下世为人,我也去下世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偿还得过他了。’”
这段话说得极为婉约动人,几乎替天下痴情女儿说出了心里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我上辈子欠了你的,所以今生来还债,为你伤心,为你流泪,都是我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后来,她果然为他流了一世的泪,并且“至死不干,万苦不怨”(蒙府本批语)。
程伟元、高鹗的120回《红楼梦》里,让林黛玉临死前咬牙切齿地喊着“宝玉你好……”咽了气,有些读者会觉得够惨烈,够煽情,是续书里的精彩篇章。
但是从情感上说,把“万苦不怨”改成“死不瞑目”,这个境界显然低了很多个档次。
黛玉为报恩而来,焉得衔恨而去?这岂非成了以怨报德?
原本凄美空灵的“三生石畔旧精魂”的木石仙缘,变成了一场“痴心女子负心汉”的俗世苦情戏,表面是同情黛玉,其实是亵渎仙子,完全违背了绛珠草“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的初衷了。
即使从写作手法上来讲,续书里一边是宝玉成婚,一边是黛玉丧命,也实在太戏剧化,全不符合前八十回惯用的迂回婉转的白描手法。
且说那一僧一道讲故事的时候,原有两个听众:一个是甄士隐,另一个是石头。
石头后来也跟着神瑛侍者下了凡,成为宝玉口中衔着的通灵玉,从头至尾旁观了整个“还泪”的因果,之后仍回到青梗峰下,变回一块大石头,“复还本质,以了此案”。但是与石头有一面之缘的甄士隐呢,出家之后是否另有作为?与宝黛二人又有过什么样的遇合?八十回后遗失,令我们不得而知,因此便有了众多猜想,莫衷一是。
但可以肯定的是,梦里僧人在讲完这个“三生石畔旧精魂”的故事后曾叹息:
“因此一事,就勾出多少风流冤家来,陪他们去了结此案。”
此前两人亦曾对话,僧曰:
“如今现有一段风流公案正该了结,这一干风流冤家,尚未投胎人世。”
道曰:
“原来近日风流冤孽又将造劫历世去不成?但不知落于何方何处?”
其后又道:
“想这一干人入世,其情痴色鬼,贤愚不肖者,悉与前人传述不同矣。”
“你且同我到警幻仙子宫中,将这蠢物交割清楚,待这一干风流孽鬼下世已完,你我再去。如今虽已有一半落尘,然犹未全集。”
——这里说得很清楚,正因为这段“还泪”公案,才勾出了众多风流冤家跟着下世陪同,所以很明显,神瑛与绛珠的因缘,便是整部《石头记》的根本。
可笑近年来红学家多有为“谁是红楼第一女主”的问题打破头的,有的说是史湘云,有的说是王熙凤,还有的甚至说成是昙花一现的秦可卿——然而在僧道历述木石前缘的梦境中,史、王、秦踪影何在?不过是“又将造劫历世”的“一干风流冤家”、“情痴色鬼”中的一员罢了,又怎么可以同神瑛与绛珠相提并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