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黛玉与西厢记(第2页)
于是第四十二回《蘅芜君兰言解疑癖 潇湘子雅谑补余音》中,宝钗就私下找了黛玉来“审问”,并教训了一套大道理。
喜欢黛玉的人往往因此觉得宝钗虚伪,自己明明什么都读过,却道貌岸然地教训黛玉。但这真是错怪了宝钗,因为她说的“道理”是没有错的,闺中小姐的确是不许看这些**词艳曲的,这就像今天的中学生,虽然什么都懂,但是父母仍会禁止孩子看黄色书刊影视,这并不是装模作样。
《西厢记》曲词虽雅,故事却是走的“私相授受、后园幽会”一路,曾在清朝几度被禁,虽然戏台上仍有演出,但常常只是某几个章节,是“删节本”的折子戏,比如元宵节家宴上贾母点的《惠明下书》、《听琴》两出,就都是《西厢记》不同剧种中的两出。
而且,就像俗话说的:“宁为人知,勿为人见。”园子里的姑娘都知道《西厢记》是一回事,公开谈论背诵,甚至以戏词当诗词就是另一回事儿了。所以黛玉也自我反省“失于检点”,“羞得满脸飞红,满口央告”,“心下暗伏,只有答应‘是’的一字”……
这之后,黛玉对宝钗俯首倾心,见诚以待,可见《西厢记》不仅树起了宝黛爱情的里程碑,也标志了钗黛友情的转捩点。
钗黛之间关系的转换,连宝玉也觉得奇怪,在第四十九回《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中,特地向黛玉询问:“我虽看了《西厢记》,也曾有明白的几句,说了取笑,你曾恼过。如今想来,竟有一句不解,我念出来你讲讲我听。”
黛玉问他是哪句,宝玉笑道:“那《闹简》上有一句说得最好,‘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这句最妙。‘孟光接了梁鸿案’这五个字,不过是现成的典,难为他这‘是几时’三个虚字问的有趣。是几时接了?你说说我听听。”
这是两人又一次借《西厢记》对话,黛玉因说了行酒令、送燕窝等事,宝玉笑道:“我说呢,正纳闷‘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原来是从‘小孩儿家口没遮拦’就接了案了。”
接着黛玉因说起宝琴,又叹起自己没有姐妹的苦来,流下泪来,宝玉劝时,黛玉道:“近来我只觉心酸,眼泪却象比旧年少了些的。心里只管酸痛,眼泪却不多。”
——唉,黛玉果然命薄,纵肯委曲,岂能求全?
故事到了这里,仍然还有余韵,第五十一回《薛小妹新编怀古诗 胡庸医乱用虎狼药》中,再次提到了《西厢记》,却不是由宝黛提起,而正是贾母曾暗示提亲的薛宝琴。
宝琴在怀古诗第九首《蒲东寺怀古》中写道:
“小红骨贱最身轻,私掖偷携强撮成。
虽被夫人时吊起,已经勾引彼同行。”
宝钗看了,自然又一贯道地批驳说:“前八首都是史鉴上有据的;后二首却无考,我们也不大懂得,不如另作两首为是。”
黛玉此前听从宝钗教训,此时却借了宝琴之事连忙拦劝说:“这宝姐姐也忒胶柱鼓瑟,矫揉造作了。这两首虽于史鉴上无考,咱们虽不曾看这些外传,不知底里,难道咱们连两本戏也没有见过不成?那三岁孩子也知道,何况咱们?”
连最保守的李宫裁也说:“如今这两首虽无考,凡说书唱戏,甚至于求的签上皆有注批,老小男女,俗语口头,人人皆知皆说的。况且又并不是看了《西厢》《牡丹》的词曲,怕看了邪书。这竟无妨,只管留着。”
——可见诗社里人人都是知道这段故事的,甚或可能都偷偷读过这些书,只是未必如黛玉那边痴迷赞赏,熟极而流罢了。
不过被黛玉“救”下来的这首怀古诗,内容颇可玩味。诗中称红娘为“小红”,正与黛玉的替身儿林红玉同名,这已经让人有所怀疑了,况且此前黛玉已经自认莺莺,那么这首诗是否会照应她的命运呢?在宝黛的爱情故事中,小红会扮演什么样的戏分呢?
惜不见佚稿后文,真是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