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6贾雨村与林黛玉(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倘或果然如此,该是多么好啊。

可惜《红楼梦》说的就是“美中不足,好事多魔”,总不脱此尘网。

贾雨村见了冷子兴后回去,第二天即与林如海谈论进京事宜,并且得偿所愿,拿了如海的荐书,另乘一只船,依附着黛玉的大船一块进京了。

之后的描写我一直忽略了,印象中长久地有段空白,总感觉雨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黛玉。

直到不知第几次重读的时候,才忽然注意到,书中第六十回《贾元春才选凤藻宫秦鲸卿夭逝黄泉路》,还有一段很重要的描写:

“且喜贾琏与黛玉回来,先遣人来报信,明日就可到家,宝玉听了,方略有些喜意。细问原由,方知贾雨村也进京陛见,皆由王子腾累上保本,此来后补京缺,与贾琏是同宗弟兄,又与黛玉有师从之谊,故同路作伴而来。林如海已葬入祖坟了,诸事停妥,贾琏方进京的。本该出月到家,因闻元春喜信,遂昼夜兼程而进,一路俱各平安。”

原来,不仅第一次黛玉进京是由贾雨村护送的,这第二次进京,还是与贾雨村作伴。而且既然特地点出雨村因与黛玉有“师从之谊”,才会同路作伴,那么其间两人见面也是不会特别避忌的。正相反,黛玉听说老师来了,出于尊重,也是要特地面见行礼的。

后文说宝玉与黛玉小别重逢,“心中品度黛玉,越发出落得超逸了”。这段话,也等于写了雨村的心理。这贾雨村自送了女学生进京后,总有五六年未见了,重逢之际必然也会“心中品度”,暗加赞叹的。

宝玉品度过黛玉之后,不知道怎么表达这份思念爱慕之心才好,特特地将北静王赠的鹡鸰香念珠珍重相赠,然而黛玉却看不上,说“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掷而不取。

脂砚斋在此处批语“略一点黛玉性情,赶忙收住,正留为后文地步”,显然这段还有余波。

那么这接连的两段文字,先写了贾雨村与贾琏作伴,护送黛玉回京;又写了宝玉将北静王所赠之物转赠黛玉被拒。这就遥遥地把“贾雨村、贾琏——林黛玉——贾宝玉——北静王”几个人联系了起来。

那么,这几个人之间,后文还会有戏吗?

还真是有。

那之后,雨村与贾府的往来甚密,贾政游大观园题匾时尚惦记:“我们今日且看看去,只管题了,若妥当便用;不妥时,然后将雨村请来,令他再拟。”足见欣赏之情;有趣的提,雨村回回来都要见宝玉,宝玉却顶不喜欢见他,并且还因为见面时表现不佳挨了贾政一顿骂。

这且不说,连贾琏也间接为雨村遭了一顿打,后文会有详细分析。如今且说贾雨村一路飞升,后来做到大司马,协理军机参赞朝政,正是得意之时,忽然文字一转,又遇阻了。事见第七十二回《王熙凤恃强羞说病来旺妇倚势霸成亲》,乃是借贾琏与林之孝的议论写出:

“这里贾琏出来,刚至外书房,忽见林之孝走来。贾琏因问何事。林之孝说道:‘方才听得雨村降了,却不知因何事,只怕未必真。”贾琏道:“真不真,他那官儿也未必保得长。将来有事,只怕未必不连累咱们,宁可疏远着他好。’林之孝道:‘何尝不是,只是一时难以疏远。如今东府大爷和他更好,老爷又喜欢他,时常来往,那个不知。’贾琏道:‘横竖不和他谋事,也不相干。你去再打听真了,是为什么。’林之孝答应了,却不动身,坐在下面椅子上,且说些闲话。”

这是全书前八十回里最后一次提到贾雨村,原来在这时候雨村已经又有了事,降了官,而且贾琏一早说出“他那官儿也未必保得长”的话,只是担心贾赦、贾政与其过从甚密,将来会受牵连。

几乎所有的红学家都一致认定,贾府之败必与贾雨村有关,但大多都推论在贾雨村会摆贾府一道或是在贾府败后落井下石之类,但我以为未必,因为《红楼梦》的书写手法是反话正写的,越是雨村这样的奸雄,越会写得正义无比,做恶也做得仿佛无心之失一样。

所以我的推论是:贾雨村极善钻营,但同时也确有才干,他能得到甄士隐、林如海、贾政、王子腾的信任推重,自然也不难获得北静王的青睐。须知前文北静王亲口说过他府上品流复杂,“海上众名士凡至都者,未有不另垂青,是以寒第高人颇聚”,那么贾雨村通过这些“高人”引荐,接近北静王就非常容易而且可能了。

贾雨村再次降官后,一定会努力寻找更大的靠山,而当他抓住北静王这根救命稻草之后,就不只像送扇子给贾赦那么简单了,非得想法送一件大礼给北静王不可。当然他也许并不是存心的,而是在闲聊中,正如同开篇他与冷子兴说到林黛玉念书时种种表现一样,与北静王也是闲说八卦,偶然提起他在扬州设馆的情形,提起他前东家、翰林御史林如海的小姐,后面的故事可就顺水推舟不受控制了。

那北静王初次见宝玉时年未弱冠,也就是不到二十岁,与黛玉可谓年貌相当,门第相称,若是听了雨村的介绍,想纳黛玉为妃简直是一定的念头;而贾雨村身为黛玉业师,又和贾政关系密切,为两府做媒那是名正言顺,甚至从表面上来讲是做了一件大好事。因为那时候婚姻讲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北静王又不可能知道林黛玉和贾宝玉早已两相情悦,所以就算求亲也是正常,算不得横刀夺爱。

而红楼笔法,往往正是这样:表面上一切写得风清云淡顺理成章,暗底下却是天地变色乐极生悲!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