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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喜欢湘云的几个理由(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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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常规,她既是在这个园子里拾的,自然会猜想不知是哪位奶奶姑娘遗下的,左不过凤、钗等人,见宝玉来,正该大大方方地问:你看这麒麟丢在花下,可认得是哪个姐妹的?

她不说报案,却反而加紧藏起来,这是什么用意?

若非贪财,则惟一解释是因为刚才翠缕跟她谈论阴阳,且说见了这个麒麟才分辨出雌雄来,因此湘云托了麒麟出神,情不自禁也想到阴阳上去。见宝玉来了,自觉被窥破心思,所以赶忙藏起。

——这从一个少女的心思行为上猜忖,倒也说得过去。可是后来她听宝玉说起丢了麒麟的事,方知道这麒麟是宝玉的,那么此前她要真是想到“阴阳配”的路子上去,这时候就更不好意思拿出来才是,怎么倒大方自首了呢?

这心理联系下文她跟袭人可劲儿排揎黛玉的对白一起看去,湘云的心思实在有欠磊落,辜负了她“霁月光风耀玉堂”的美名儿。

第五十七回里,宝钗知道了岫烟的窘况,嘱她把当票悄悄送来蘅芜苑中。谁知岫烟的丫头篆儿去时,偏偏湘云也在,竟将当票翻了出来,还拿着去潇湘馆里张扬,不以为意地说:“我见你令弟媳的丫头篆儿悄悄的递与莺儿。莺儿便随手夹在书里,只当我没看见。我等他们出去了,我偷着看,竟不认得。知道你们都在这里,所以拿来大家认认。”

宝钗急得“忙一把接了”,“忙折了起来”,薛姨妈问何处拾的,又忙遮掩回答:“是一张死了没用的,不知那年勾了帐的,香菱拿着哄他们顽的。”直待众人走开,方悄悄地问湘云何处拾的。

接连几个“忙”字,可见宝钗有多烦恼。那篆儿明明是“悄悄的递与莺儿”,莺儿明明又“随手夹在书里”,两人当湘云没看见,明明是想瞒她,毕竟当衣裳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而湘云住在宝钗处是客,见丫鬟悄悄行事,不说赶紧回避了免去瓜田李下之嫌,倒趁丫鬟们不在乱翻东西,“偷着看”——这种作派,如何恭维?

金麒麟该拿出来的,反要藏起来;当票子该藏起来的,她偏偏翻出来。这史大姑娘行事如此颠倒,真也让人懊恼啊。

话说乱翻乱拿别人东西,在湘云也不是第一次了。

宝钗曾回忆说:“他穿衣裳还更爱穿别人的衣裳。可记得旧年三四月里,他在这里住着,把宝兄弟的袍子穿上,靴子也穿上,额子也勒上,猛一瞧倒象是宝兄弟,就是多两个坠子。他站在那椅子后边,哄的老太太只是叫‘宝玉,你过来,仔细那上头挂的灯穗子招下灰来迷了眼’。”

这也还罢了,她和宝玉两小无猜,穿宝玉的衣裳可以说只是为好玩。但是她连荣国府最高领袖贾母的出门衣裳也敢拿来穿。正如黛玉说的:“惟有前年正月里接了他来,住了没两日就下起雪来,老太太和舅母那日想是才拜了影回来,老太太的一个新新的大红猩猩毡斗蓬放在那里,谁知眼错不见他就披了,又大又长,他就拿了个汗巾子拦腰系上,和丫头们在后院子扑雪人儿去,一跤栽到沟跟前,弄了一身泥水。”

即使搁在今天,倘若孩子把父母长辈出门见客的好衣裳自己穿了去滚雪玩儿,弄得一身泥水,也是免不了要捱一顿狠揍,被骂没家教不懂礼的吧?更何况湘云还是客,而老太太穿了去拜影的斗篷必然是极名贵的,且是“新新的大红猩猩毡斗篷”,竟然就被湘云这样随随便便地糟蹋了。

这比起后文老太太赏给宝玉的雀金裘破了一个洞,宝玉还急得不得了,让晴雯挣了命地连夜织补,湘云的行径真可谓大逆不道了。

贾府虽富,也不能这样糟践东西,香菱弄脏了石榴裙,急得快哭了,宝玉也替她发愁说:“姨妈老人家嘴碎,饶这么样,我还听见常说你们不知过日子,只会遭踏东西,不知惜福呢。这叫姨妈看见了,又说一个不清。”

与《呆香菱情解石榴裙》写在一回的,正是《憨湘云醉眠芍药裀》。

这一直被公认为全书里关于湘云最美的写照。的确,美人醉卧,花飞满颊,文笔是极美的。但细想却真不是那么回事儿。一个姑娘家,大白天的喝醉了酒,园子里石凳上就仰八叉地睡着了,这成何体统?

比起《刘姥姥大醉绛芸轩》来,湘云的行径其实更为失礼——村姥姥好歹还知道找间屋子找张床去睡,大小姐倒在公众场合就躺倒了。园子里虽没男人,却是丫鬟婆子一大堆,来来往往的看到了作何感想?

虽然姑娘的醉态比起姥姥来那是观赏性强多了,但是从行为品格上来说,却真真令人摇头。

而且就在湘云醉卧之前,书中特地写到林之孝家的同着几个婆子进园来查看,为的就是怕丫鬟年青,乘王夫人不在家不服约束,恣意痛饮,失了体统——这还只是防着丫鬟,断没想到那“恣意痛饮”的会是位姑娘。

探春见她们来了,便知其意,忙笑道保证:“我们没有多吃酒,不过是大家顽笑,将酒作个引子,妈妈们别耽心。”李纨、尤氏都也笑说:“你们歇着去罢,我们也不敢叫他们多吃了。”

林之孝家的等人去后,平儿先就羞起来,摸着脸笑道:“我的脸都热了,也不好意思见他们。依我说竟收了罢,别惹他们再来,倒没意思了。”探春笑道:“不相干,横竖咱们不认真喝酒就罢了。”

——然而探春、李纨、尤氏等实实没有想到,真就有人喝醉了,而且还是刚刚说完这话,就有丫鬟笑嘻嘻地来报信儿:“姑娘们快瞧云姑娘去,吃醉了图凉快,在山子后头一块青板石凳上睡着了。”

真是这边说嘴那边打脸,过后传出去,让林之孝家的等人如何看待议论,又让王夫人情何以堪?果然林之孝家的出去打个转儿又回来了,且带了个媳妇进来请探春责罚,原因是“嘴很不好,才是我听见了问着他,他说的话也不敢回姑娘”。究竟说了什么,书中没有交代,但会不会就是刚才平儿担心的“惹他们再来,倒没意思”的话呢?

迎春曾说湘云:“淘气也罢了,我就嫌他爱说话。也没见睡在那里还是咭咭呱呱,笑一阵,说一阵,也不知那里来的那些话。”

这次她醉酒倒卧,果然犹自梦话不断,虽然说的是酒令,听上去很雅,看上去很美,但醉态就是醉态,再美的醉态也是失态。

从前人们批评一个没教养的人,会说他“站无站姿,坐无坐态”,如今湘云还加上一条“睡无睡态”。

关于睡态,书中对于黛玉和湘云也特意有过鲜明对比。

出于第二十一回,那还是第一次正面描写湘云来贾府,住在黛玉房中。宝玉大清早来探望,只见黛玉“严严密密裹着一幅杏子红绫被,安稳合目而睡”。而史湘云却是“一把青丝拖于枕畔,被只齐胸,一弯雪白的膀子撂于被外,又带着两个金镯子。”

还是那句话,美则美矣,端庄尽失。人们喜欢湘云,因为怜之故爱之,怜她父母双亡失于管教,爱她心直口快率性爽朗,但幸好她是位美女,而且到八十回结束时,也还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女,倘若她生得不美,又该如何呢?若只论娇憨女儿,不无可爱;但若论闺秀风范,则湘云的所为实在是有失体统,真如她自己所说,人人是千金小姐,她只如奴才丫头罢了。

凤姐初见黛玉时夸赞:“这通身的气派,竟不象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

而史湘云这位史老太君的娘家人,缺的就正是这种气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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