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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四小官大闹绛芸轩(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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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四小官大闹绛芸轩

第六十回《茉莉粉替去蔷薇硝》,四官大战赵姨娘一幕,堪称是第九回“顽童闹学堂”的女伶版,写得热闹非凡,却另有一番口角含香,花容堪怜。

要说那赵姨娘也实在不靠谱儿,“愚妾争闲气”一回中已经足见其愚知浅见,不知所谓了,给亲生女儿没脸,开门第一句话就是“这屋里的人都踩下我的头去了”,先就自己给了自己一个最卑微的受害者定位,然后还想争脸面争银子,又怎会让人瞧得起看得上呢?

这回也是一样,听说贾环在宝玉处向小丫头芳官讨蔷薇硝,却只讨了茉莉粉来,原该自愧才是:一个爷们儿要给相好的送礼物,就该自己拿银子买去,怎能跑到别房小丫头跟前去讨硝讨粉的惹厌!那芳官的地位比彩云犹不如,这礼物送起来又有何趣味,况且还是错的。

这事儿做得已经够没脸了,正该悄悄儿地偃旗息鼓引以为戒才是;然而赵姨娘典型的不着调儿思维正在此处,反觉得自己捏了芳官的错儿,以为大闹一场,把丢脸的事张扬得满园子皆知,才是争脸。她的理论是:“趁着这回子撞尸的撞尸去了,挺床的便挺床,吵一出子,大家别心净,也算是报仇。莫不是两个月之后,还找出这个碴儿来问你不成?便问你,你也有话说。宝玉是哥哥,不敢冲撞他罢了。难道他屋里的猫儿狗儿,也不敢去问问不成!”

这心理也够特别的,先是摆明车马为的是报仇——可是报的什么仇呢?向谁报仇呢?难不成是跟芳官等小丫头的仇?自然不是,这仇指的是赵姨娘一惯的心理定式:“这屋里的人都踩下我的头去了”。认定全世界的人都在欺侮她,所以闹事就是报仇。

可是她自己也知道这行为是没理的,所以预先想好了退路,趁着贾母王夫人守灵顾不上,大闹一场,等两个月后消停了,纵翻出来也不好问的——为什么不会问呢?因为芳官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丫头,便如猫儿狗儿一般,贾环毕竟是主子,难道一个爷打了猫儿狗儿,还要被裁办不成?

这想得倒也周全。可是芳官既然猫狗一般,却又何必与她们计较,平打平上地闹一场,岂非自贬身份?所以赵姨娘的心理可谓矛盾,逻辑更是荒唐,而行为言语就更加颠三倒四了——她虽然是贾政的妾,到底是长辈,倒冲进小辈的屋子里跟人家小丫头打架,且开口便骂:“小**妇!你是我银子钱买来学戏的,不过娼妇粉头之流!我家里下三等奴才也比你高贵些的,你都会看人下菜碟儿。”

先把自己抬得高高的——你是我银子钱买来的;再把芳官压得低低的——娼妇粉头之流,下三等奴才也不如;最后派了罪名儿——你都会看人下菜碟儿。

这三句话貌似有头有尾,实则自曝其丑:既然自谓是主子,又何以跟下等奴才一般见识?而这奴才既然“看人下菜碟儿”,自然是说下三等的奴才也瞧不起她,那她又有何高贵可言呢?

于是惹得芳官更说出好的来了:“姨奶奶犯不着来骂我,我又不是姨奶奶家买的。‘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呢!”

这句话可是戳了赵姨娘的肺,也真叫作自取其辱,所以益发疯了,冲上来便打了芳官两个嘴巴。袭人等忙劝:“姨奶奶别和他小孩子一般见识,等我们说他。”

袭人最有城府的人,说话有板有眼,既是劝架,也是说理:芳官有不是,自有本房里姑娘管教,何劳姨娘动手?此前何婆子打春燕儿,被麝月教训,也是这个理儿,赵姨娘之无理取闹,比婆子犹甚。而她的膀臂,恰恰便是夏婆子等一干人,可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然赵姨娘既自愿与婆子为伍,却又怎怪得芳官不拿她当主子待?

芳官这一受屈不要紧,惊动了葵官、豆官,又去告诉藕官、蕊官:“芳官被人欺侮,咱们也没趣,须得大家破着大闹一场,方争过气来。”

这是文章最好看处,也是小戏子们与小丫鬟们的最不同处:小戏子们当年从苏州一起买了来,一起学戏,台上演尽悲欢离合,台下结成生死同盟,便连做事也多有些戏剧性的义骨侠肠;各房丫鬟虽有亲疏冷热之别,却多不过是三两成群的,日以争风邀宠为己事,且兼顾各房各层主子颜面脸色,纵有反抗行径,也都是个体行为,像芳官等这样讲义气打群架的作为,是绝无可能的。书中说藕官等“终是小孩子心性,只顾他们情分上义愤,便不顾别的”,正是特定环境特定人物的特定行为。

若不是戏班解散,必不会有小戏子分为各房做丫鬟的安排;而若不是“小戏子变成小丫鬟”的行当转换,也就必不会有“茉莉粉替去蔷薇硝”的戏码上演——正是假凤虚凰,方见真情实意。

袭人与晴雯斗嘴,吓得怡红院众丫头鸦雀无声;碧痕训小红,晴雯撵坠儿,那都是单方面耀武扬威;鸳鸯抗婚虽得袭人平儿相知,上堂时终得孤军奋战;平儿捱打竟得宝玉安慰劝妆,终不敢对凤姐含怨……而五官的这场大闹,一扫各院丫头们呕气时忍气吞声藏头露尾之憋屈,写得畅快淋漓,头角峥嵘。

可叹的是,赵姨娘闹事之先原仗着王夫人不在家,曾说“莫不是两个月之后,还找出这个碴儿来问你不成?”谁知王夫人真还就记住这个碴儿了,抄检之时,便向芳官翻起旧账来:“你连你干娘都欺倒了,岂止别人!”且说:“唱戏的女孩子,自然是狐狸精了!”且株连同党,吩咐凡有姑娘们分的唱戏的女孩子们,一概不许留在园里,都令各人干娘带出,自行聘嫁。到底逼得芳官入了空门,被姑子拐去庵里,不知下落如何。

给赵姨娘报仇的,竟是素日不睦、吃斋念佛的王夫人,谁能料想得到?

而在梨香院解散时,王夫人最初的意思本是好的:“这学戏的倒比不得使唤的,他们也是好人家的儿女,因无能卖了做这事,装丑弄鬼的几年。如今有这机会,不如给他们几两银子盘缠,各自去罢。”尤氏且细心补足:“如今我们也去问他十二个,有愿意回去的,就带了信儿,叫上父母来亲自来领回去,给他们几两银子盘缠方妥。若不叫上他父母亲人来,只怕有混账人顶名冒领出去又转卖了,岂不辜负了这恩典。”

这原虑得周到。也因了这份体贴恩恤,十二官中竟然大部分人都愿意留下,遂归了各房使唤。如今王夫人既然出尔反尔,一怒撵逐,原该照旧议使他们父母亲人来领去方是,如何倒与各自干娘带出呢?且前文说那些干娘原都是在外面认的,在梨香院听唤,因众伶分入园中,方带携她们也进了园侍候,白落一份月钱,因此喜笑颜开。只因得陇望蜀,才会每每生事。如今群伶被逐,她们该抱怨失落才是,如何倒说“一语传出,这些干娘皆感恩趁愿不尽,都约齐与王夫人磕头领去。”

除非,这些伶人们被撵出来,反比在园子时更能给她们带来实际利益。那利益是什么,就是她们可以将女孩子领回去倒卖。王夫人倒似乎很大方地没要赎金就把这些女孩子放了出去,可是女孩儿们并没有真正得到自由,只是落入干娘手中,成了货物了。这就难怪芳官、蕊官、藕官三个人上吊悬梁地闹着要出家了,因为不知道她们的干娘会把她们卖进哪个火坑里。

在这段里,我一直有个疑问:贾母带走的文官和尤氏带走的艾官要不要被逐?按说文官既是老太太的丫鬟,便轮不到王夫人做主;便是茄官也归了宁府,不由荣府管理。书中即说“凡有姑娘们分的唱戏的女孩子们”,莫不是不包括文官茄官?但过后只说了芳官、蕊官、藕官出家了,再未提文官、葵官、艾官、茄官、豆官的去向,竟是不知所终。倘若文官未去,她作为十二官的头儿,又跟了贾母,如今眼见众姐妹流散,心中岂不痛恨难过?过后会不会向贾母进言呢?

但无论怎样说,十二官再仗义再刚烈,也终究不敌权势之威,到底是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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