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贾母会不会近钗远黛(第2页)
薛姨妈只怕是不愿意的,至少是不表态,不接茬。
于是在第五十四回贾府过灯节时,贾母因女先儿说书,趁机引发了一堆批驳陈文旧套的大道理,说“这些书都是一个套子,左不过是些佳人才子,最没趣儿。”又说那些佳人“只一见了一个清俊的男人,不管是亲是友,便想起终身大事来,父母也忘了,书礼也忘了,鬼不成鬼,贼不成贼,那一点儿是佳人?便是满腹文章,做出这些事来,也算不得是佳人了。”最后说,“编这样书的,有一等妒人家富贵,或有求不遂心,所以编出来污秽人家。再一等,他自己看了这些书看魔了,他也想一个佳人,所以编了出来取乐。何尝他知道那世宦读书家的道理!别说他那书上那些世宦书礼大家,如今眼下真的,拿我们这中等人家说起,也没有这样的事,别说是那些大家子。可知是诌掉了下巴的话。”
许多读者都认为“才子佳人”必指宝黛,所以贾母说这话是在讽刺教育黛玉。
但我说必然不是。第一,前面已经论证过,在贾母眼中,黛玉根本就是自己家的女孩儿,不在“是亲是友”的行列;且她是自幼跟随贾母长大,同宝玉耳鬓厮磨青梅竹马,算不得是“一见了个清俊男人”;况且贾母一口断定“我们家没有这样的事”,那黛玉是自家人,自然第一个先排除了。反而宝钗是客人暂居在此,而且薛姨妈天天在府里放风,说什么和尚给了块金锁,要捡个有玉的才能配的话,所以这“不管是亲是友,便想起终身大事来”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第二,就在刚刚说完这话一转身,府里放起炮仗来,贾母立刻便把黛玉搂在了怀里——当时贾母座上原有宝玉、湘云、黛玉、宝琴同坐,但是炮仗一响,贾母却本能地搂住黛玉,既顾不上自己的“新欢”、年龄最小的宝琴,也顾不上心肝儿肉的宝玉,由王夫人去搂着。倘若贾母不喜欢黛玉,会有这番真情流露吗?
所以贾母的这番宏论,一则是兴之所致有感而发,二则也是公然放言表明态度:我对孙子外孙女儿是很信任的,外人不肖饶舌——因为此事发生在袭人加薪之后,王夫人给袭人加月银的原因,贾母未必不知,当众说出这番光明磊落的话来,等于是给众人下了一道明令:我什么不知道?你们少给我乱说话瞎操心!
可见贾母才真配得上宁府的那幅对联:“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然而这篇“文章”王夫人显见是看不进去的,反又逼紧一步,索性请了宝钗和李纨、探春一起暂代管家,接替凤姐之位,这显然是要指定未来儿媳妇、管家接班人的位置了。
表面上,王夫人的话说得很是冠冕堂皇:“好孩子,你还是个妥当人,你兄弟妹妹们又小,我又没工夫,你替我辛苦两天,照看照看。凡有想不到的事,你来告诉我,别等老太太问出来,我没话回。那些人不好了,你只管说。他们不听,你来回我。别弄出大事来才好。”
——虽说凤姐病了,李纨无能,但如今已指定探春协助理事,如何王夫人就料定她两个还是不行,非要巴巴儿地找个外人来管家?更何况既便迎春软弱,毕竟是贾府正主儿,探春都来管家了,做姐姐的趁机锻炼一下又如何?既便是为安邢夫人之心,也大可做个便宜人情。然而王夫人偏偏诸般不顾,硬是找藉口把宝钗推了出来,这岂不是针对贾母成天把“两个玉儿”挂在嘴边,视黛玉为自己人,而特地做出的一番表白吗?
对于王夫人来说,谁才是自己人?当然是宝钗。所以请了宝钗管家,如果管得好,便可以清楚地让老太太看看,她认定的这宝二奶奶人选有多么合适。
王夫人虽不管事,对宝玉的事却是绝对的上心,无比的积极。这也难怪,毕竟只有这一个宝贝指望,不能不操心。但她的审美眼光和人生选择与贾母大相径庭,所以为了回避矛盾,就往往先斩后奏。此前提拔袭人,此后驱逐晴雯,都是做完了才回禀贾母的。此次委托宝钗管家,同样也是如此。但选媳妇毕竟不同于选侍妾,不能直接给宝钗定了婚事,只能先派作管家,让园内外的人闻弦歌而知雅意。但同时她也怕贾母不高兴,所以特别叮嘱宝钗好好表现,“别等老太太问出来,我没话回。”
而宝钗也确实做得漂亮,充分地展示了理家之才,如探春那般得罪人的事一件没干,却提出承包到户的德政来,且召集了老妈子们训话,明白地说:“我如今替你们想出这个额外的进益来,也为大家齐心把这园里周全得谨谨慎慎,且不用他们操心,他们心里岂不敬服?也不枉替你们筹画进益,既能夺他们之权,生你们这利,又可以省无益之费,分他们之忧。你们去细想想这话!”众人听了,无不叹服,欢声鼎沸地谢姑娘、姐姐之恩。此后,谁敢不把宝钗当作管家奶奶看待?
这一招的确狠,连紫鹃都急了,遂有第五十七回《慧紫鹃情辞试忙玉》之文,这下子可捅了马蜂窝,将宝玉对黛玉的一番痴心彻底通了天亮了底,闹得阖府皆知。
贾母乍听说宝玉发狂,本来急得半死,初见紫鹃时,眼内冒火,拉着紫鹃叫宝玉打;及听紫鹃解释了缘故,顿觉正中下怀,非但没有打骂紫鹃,反爱怜地说:“你这孩子素日最是个伶俐聪敏的,你又知道他有个呆根子,平白的哄他作什么?”而将紫鹃留下服侍宝玉之举,更是有默许了宝黛姻缘的意思——非但不反对宝玉的痴情,还暗示把紫鹃也许了给他。因为黛玉将来若是嫁给宝玉的话,紫鹃自然是陪嫁丫头,也会跟了宝玉的。
这番心思,紫鹃和宝玉也都明白,所以才会留下菱花镜做纪念——其实就是订情信物。而紫鹃回到潇湘馆后,又向黛玉说了大套推心置腑的话,劝她趁老太太健在时作速成婚,免得将来有变故。
书中说次日早起,黛玉刚吃过燕窝粥,贾母便“亲来看视,又嘱咐了许多话”;又一日薛姨妈生日,宝黛两个因病着未去赴席,贾母散戏回来又顺路瞧了他二人,方才回房——可见直到这时候,贾母心头还是只有“两个玉儿”为念,没有半分疏冷黛玉之意。
之后薛姨妈替薛蝌求邢岫烟为配,贾母强做保山,还曾戏笑:“我原要说他的人,谁知他的人没到手,倒被他说了我们的一个去了。”——到了这一步,贾母仍然毫不打算考虑宝钗。
贾母的态度这样明了,薛姨妈再也不能一味装糊涂高枕无忧了,于是来至潇湘馆上演了“爱语慰痴颦”的戏目,当着黛玉的面许诺要为她和宝玉提亲,还提出了“四角俱全”的具体方案。
但是当紫鹃认了真,忙跑过来追问:“姨太太既有这主意,为什么不和太太说去?”薛姨妈却又触动前情,想到自己提出这番建议的不得已来,遂倚老卖老恶心了紫鹃一句:“你这孩子,急什么,想必催着你姑娘出了阁,你也要早些寻一个小女婿去了。”言外之意,就算林姑娘嫁了宝玉,你也别想着鸡犬升天,还不定配了谁呢。这番话,其实同李嬷嬷咒袭人时,说她“好不好拉出去配一个小子,看你还妖精似的哄宝玉不哄!”其实是一样的意思。而李嬷嬷的首次出场正现于梨香院薛姨妈家中,可谓用意深矣。
此后,薛林二人的关系达成了新的共识,取得了新的平衡,关于情感的戏分忽然少起来,也罕见贾母、薛姨妈各出机杼了。倒是王夫人犹自恨恨不平,遂有抄检大观园之举,除晴雯而后快,算作是对嫉恨黛玉的一个小小发泄。到了这时候,王夫人才正式向贾母禀明提拔袭人之事,距离第三十四回同袭人密语足足过了两年,可见心机之深。此时晴雯已死,贾母也回天无力了。
但是贾母虽然保不住晴雯,却一定会再想办法保护黛玉的,只可惜八十回后失传,我们再看不到人情练达的好文章,却在高鹗续本里看到了一个阴险薄情、置黛玉生死于不顾的恶祖母,也真真令人憾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