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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宝黛感情发展的四个阶段(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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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第三次别扭闹得比较凶,是清虚观打醮回来,黛玉为张道士给宝玉提亲的事已经够赌气的了,又见宝玉特地藏起金麒麟来,越发难过——满园子盛传金玉姻缘,宝钗有个金锁不算,现在又出来个湘云的金麒麟,宝玉这不是存心给自己添堵吗?

因此宝玉来访时,黛玉脱口便说:“我也知道白认得了我,那里像人家有什么配的上呢。”——这里的“人家”,已经不只是宝钗,还有湘云在内了。

这里有一大段宝黛二人的心理活动,作者一向惯用史笔,此处却偏偏深入内心,直接做主观表白了:

“原来那宝玉自幼生成有一种下流痴病,况从幼时和黛玉耳鬓厮磨,心情相对;及如今稍明时事,又看了那些邪书僻传,凡远亲近友之家所见的那些闺英闱秀,皆未有稍及林黛玉者,所以早存了一段心事,只不好说出来,故每每或喜或怒,变尽法子暗中试探。那林黛玉偏生也是个有些痴病的,也每用假情试探。因你也将真心真意瞒了起来,只用假意,我也将真心真意瞒了起来,只用假意,如此两假相逢,终有一真。其间琐琐碎碎,难保不有口角之争。即如此刻,宝玉的心内想的是:‘别人不知我的心,还有可恕,难道你就不想我的心里眼里只有你!你不能为我烦恼,反来以这话奚落堵我。可见我心里一时一刻白有你,你竟心里没我。’心里这意思,只是口里说不出来。那林黛玉心里想着:‘你心里自然有我,虽有金玉相对之说,你岂是重这邪说不重我的?我便时常提金玉,你只管了然自若无闻的,方见得是待我重,而毫无此心了。如何我只一提金玉的事,你就着急,可知你心里时时有金玉,见我一提,你又怕我多心,故意着急,安心哄我。’

看来两个人原本是一个心,但都多生了枝叶,反弄成两个心了。那宝玉心中又想着:‘我不管怎么样都好,只要你随意,我便立刻因你死了也情愿。你知也罢,不知也罢,只由我的心,可见你方和我近,不和我远。’那林黛玉心里又想着:‘你只管你,你好我自好,你何必为我而自失。殊不知你失我自失。可见是你不叫我近你,有意叫我远你了。’如此看来,却都是求近之心,反弄成疏远之。如此之话,皆他二人素习所存私心,也难备述。”

回目说《痴情女情重愈斟情》,的确是把个“情”字掂来倒去掰开嚼碎了。

与第五回开篇那段话相对,这里已经清楚地说明宝黛的情感转换,前文说二人从前“情和意顺,略无参商”,这里则说“耳鬓厮磨,心情相对”,再次肯定第一阶段的和谐;但是第五回说自宝钗来后,黛玉“有些悒郁不忿之意”,宝玉却是“并无亲疏远近之别”,只是与黛玉更加熟惯些罢了,是形容的第二阶段概况;这里则说“凡远亲近友之家所见的那些闺英闱秀,皆未有稍及林黛玉者。”这所有“闺英闱秀”中,自然也包括了宝钗,因此这时候的宝玉可再不是没有亲疏远近之别,而是已经进入第三阶段,心中认定黛玉一人了。

“早存了一段心事,只不好说出来”,正与前面他向黛玉表白“我心里的事也难对你说”相映,但是读者却已经尽明白他二人的心事了——此时的宝黛之间情苗已茁,且是“两个人原本是一个心”了,只为嫌隙不断,不能自明,所以才“反弄成两个心”。

好在,他们有可敬可爱的老祖母道破天机——贾母的一句“不是冤家不聚头”,让两人参禅一般细细咀嚼,“人居两地,情发一心。”已经再明白没有了。

只是,直到这时候,两个人之间却还仍没有把话点破说通,仍然是各抱心思。

直到第三十二回《诉肺腑心迷活宝玉》,宝黛间终于有了明明白白的一次“谈情说爱”,也是最重要的第四次表白。

因金麒麟一事,黛玉特往怡红院察颜观色,孰料正听见宝玉对湘云说:“林妹妹不说这样混帐话,若说这话,我也和他生分了。”这下面,又有一大段黛玉的内心独白:

“林黛玉听了这话,不觉又喜又惊,又悲又叹。所喜者,果然自己眼力不错,素日认他是个知己,果然是个知己。所惊者,他在人前一片私心称扬于我,其亲热厚密,竟不避嫌疑。所叹者,你既为我之知己,自然我亦可为你之知己矣;既你我为知己,则又何必有金玉之论哉;既有金玉之论,亦该你我有之,则又何必来一宝钗哉!所悲者,父母早逝,虽有铭心刻骨之言,无人为我主张。况近日每觉神思恍惚,病已渐成,医者更云气弱血亏,恐致劳怯之症。你我虽为知己,但恐自不能久待;你纵为我知己,奈我薄命何!”

黛玉的内心纠结,种种深情与顾虑,这里做了一个彻底剖析,这还不算,之后宝玉追出来,两人更是清心直说,痛陈肺腑,宝玉说出了那句惊天动地的“你放心”。

这三个字,一向被我认为是情感告白最经典最有分量的许诺,比之“我爱你”更重千钧。佛偈有云:“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有了爱,就会有忧虑,有恐惧,会患得患失,猜疑思虑——而这些正是黛玉的心事。

宝玉并不需要向她表白“我爱你”,甚至不需要承诺“我娶你”。他明明白白说的是:“你放心!”这比一千一万句表白承诺、誓言赌咒更能表达他的心——这心,包括了情意和决定。

黛玉却仍是不放心,惟恐自己错解,因此怔了半天,还是要再追问一句:“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不明白这话。你倒说说怎么放心不放心?”

宝玉点头叹道:“好妹妹,你别哄我。果然不明白这话,不但我素日之意白用了,且连你素日待我之意也都辜负了。你皆因总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病。但凡宽慰些,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

这番话,体贴柔情之至,不光是表白我对你的心,且是怜惜你对我的心。因此“林黛玉听了这话,如轰雷掣电,细细思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觉恳切。”——因为宝玉已经完全说中了她的心事,也完全回应了她的心意。至此,两个人终于凑成一个心了。

而宝黛的爱情也再次升华,进入第四阶段:心心相印,情比金坚!

至此后,黛玉再不曾猜忌宝玉,却因铁了心要和宝玉在一起,不免对宝钗愈发含酸。

第三十四回宝玉捱打后,宝钗前来送药,脱口说出“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说着红了脸咽住,低头弄带,大为娇羞。

这番表现,多半又被黛玉窥知了,她自己哭得眼睛跟桃儿一样,却打趣宝钗“哭出两缸眼泪来,也医不好棒疮!”就是因为着实吃醋。

但她对宝玉是没有怀疑的。因宝玉特地打发紫鹃送了她两条帕子,一片体贴知己心思,令黛玉感慨莫名,再次照应前文,发出大段独白:

“这里林黛玉体贴出手帕子的意思来,不觉神魂驰**:宝玉这番苦心,能领会我这番苦意,又令我可喜;我这番苦意,不知将来如何,又令我可悲;忽然好好的送两块旧帕子来,若不是领我深意,单看了这帕子,又令我可笑;再想令人私相传递与我,又可惧;我自己每每好哭,想来也无味,又令我可愧。如此左思右想,一时五内沸然炙起。”

这同“诉肺腑”一回的“又喜又惊,又悲又叹”,既相重叠又不尽同,要更深入,也更明晓,于是余意绵缠,顾不得嫌疑避讳等事,便向案上研墨蘸笔,于两块旧帕上连题三绝——这两条半新不旧的家常帕子,再不同于从前宝玉说的“凭我心爱的,姑娘要,就拿去”的玩意儿,而已经有了“私相授受,定情信物”的意思。

其后三十六回《绣鸳鸯梦兆绛芸轩》,黛玉亲眼看见宝钗给宝玉绣肚兜,心中滋味可想而知。搁在从前,早又对宝玉生了疑心,这一次却并未对宝玉发作,只是过后在顽笑中提到:“你看着人家赶蚊子分上,也该去走走。”

而这时候的宝玉也是铁了心要和黛玉一起的,睡梦里都喊出:“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也再不是从前梦太虚时将钗黛混为一谈的时候了。

此时的宝黛,已经结成了紧密的恋爱联盟,站在宝钗的对立面了。虽然宝玉不会像黛玉那样对宝钗醋语宣战,却也明显地厚黛而薄钗,并且借着第五十七回《慧紫鹃情辞试莽玉》,将隐情大白于天下,只是仍然不能得到众人认可罢了。

综上所述的宝黛情感四个阶段,若说第一阶段是“两小无猜”,第二阶段就是“充满猜疑”,第三阶段则是在“不断验证”,而第四阶段终于“彼此信任”了。

这之后宝黛之间的情感描写忽然少起来,再没有猜疑与表白,龃龉同劝慰,因为就像黛玉说的:“你的话我都知道了。”再没什么可说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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