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黛玉得的什么病(第2页)
接着细写了王太医诊脉,断症,开药,又顺便给大姐儿也看了病,方才辞去。荣府里一老一小,写得繁简相宜,相映成趣。
后来第五十一回里晴雯也感了些风寒,鼻塞声重,懒怠动弹。宝玉命请大夫来,书中亦有完整过程:
“只见两三个后门口的老嬷嬷带了一个大夫进来。这里的丫鬟都回避了,有三四个老嬷嬷放下暖阁上的大红绣幔,晴雯从幔中单伸出手去。那大夫见这只手上有两根指甲,足有三寸长,尚有金凤花染的通红的痕迹,便忙回过头来。有一个老嬷嬷忙拿了一块手帕掩了。那大夫方诊了一回脉,起身到外间,向嬷嬷们说道:‘小姐的症是外感内滞,近日时气不好,竟算是个小伤寒。幸亏是小姐素日饮食有限,风寒也不大,不过是血气原弱,偶然沾带了些,吃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说着,便又随婆子们出去。”
晴雯不过是个丫鬟,看病也有偌大排场,不但垂下绣幔,而且有婆子侍候,胡庸医看见她长指甲,婆子都赶紧拿手帕遮了。后来胡大夫出园后开了方子,因婆子说恐我们爷罗嗦还有话问,胡大夫问:“方才不是小姐,是位爷不成?那屋子竟是绣房一样,又是放下幔子来的,如何是位爷呢?”婆子笑道:“那屋子是我们小哥儿的,那人是他屋里的丫头,倒是个大姐,那里的小姐?若是小姐的绣房,小姐病了,你那么容易就进去了?”
原来这样的阵仗都还是最廉宜的,算不得规矩大。若小姐们病了,大夫进绣房都是难的,那么黛玉瞧病的话,自然就更是一段极重要极深细的描写了。而什么样的笔墨落到实处,似乎都不足以衬托黛玉的清灵飘逸,都会因为太“写实”反而让这个人物俗了。
且说那胡大夫开了药,宝玉因上面有紫苏、桔梗、防风、荆芥、枳实、麻黄等,便道:“该死,该死,他拿着女孩儿们也象我们一样的治,如何使得!凭他有什么内滞,这枳实、麻黄如何禁得?”命人另请了王太医来,重新诊脉开药,果然方子上再没有枳实、麻黄,倒有当归、陈皮、白芍等,分量较先也减了些。宝玉这才满意了。
那轮到宝玉自己得病又如何呢?书中也有照应。
第五十七回宝玉被紫鹃一句话顶出了呆病来,众人请的也是王太医。王夫人和宝钗、袭人等女眷都避到里间去,宝玉是位爷,自然不用隔帐幔什么的,贾母早就说过自己不避嫌疑了,因此也端坐在宝玉身旁陪着。妙的是因为宝玉拉着紫鹃的手不放,所以紫鹃也无法回避,只得呆在外面。
王太医是知道规矩的,又一向谨慎,进来后先请了贾母的安才给宝玉诊症,看到紫鹃站在这里,却觉得奇怪。书中轻描淡写一句“那紫鹃少不得低了头。王大夫也不解何意。”让人又好笑又感叹。
诊过脉,王太医断症是痰迷,且举出多种症别,又说明宝玉此迷系急痛所致,不过一时壅蔽,不妨事的。而后按方煎药,果觉比先安静。
这次诊症,因为宝玉的疯疯癫癫,多少有了点闹剧的味道,然而第六十九回的尤二姐瞧病,却与此天壤之别,惨烈之极了。
尤二姐有身孕后,天天受秋桐和丫鬟们的气,不久便病倒了,四肢懒动,茶饭不进,渐次黄瘦下去。贾琏命人请太医来,结果请了位胡君荣,就是给晴雯看症的虎狼医生。诊过脉,说经水不调,要大补。贾琏说她三个月没来月经,又常呕酸,不会是怀孕吧?
“胡君荣听了,复又命老婆子们请出手来再看看。尤二姐少不得又从帐内伸出手来。胡君荣又诊了半日,说:‘若论胎气,肝脉自应洪大。然木盛则生火,经水不调亦皆因由肝木所致。医生要大胆,须得请奶奶将金面略露露,医生观观气色,方敢下药。’贾琏无法,只得命将帐子掀起一缝,尤二姐露出脸来。胡君荣一见,魂魄如飞上九天,通身麻木,一无所知。一时掩了帐子,贾琏就陪他出来,问是如何。胡太医道:‘不是胎气,只是迂血凝结。如今只以下迂血通经脉要紧。’于是写了一方,作辞而去。”
这胡庸医非但医术平常,而且没什么见识,诊了半天脉诊不明白,就要求看一看气色,还说“医生要大胆”;然而一见了尤二姐的花容月貌,立刻发起花痴来,竟然魂飞魄散,浑身麻木,哪里还懂什么诊脉。于是乱开了方子,竟然导致尤二姐堕胎。
抛开这胡庸医是否收了别人的黑钱来谋害尤二的不算,只这里诊了两次脉又要求看面相,便知道他医术平庸。而贾琏因为“无法”,才勉为其难让人把帐子掀起一条缝来,露出尤二姐脸来,可见尤二姐在宁国府时虽然同贾珍贾蓉父子鬼混得无法无天,来了荣国府却是恪尽妇道的。
尤二姐堕胎后,贾琏另请了大夫来,诊治说:“本来气血生成亏弱,受胎以来,想是着了些气恼,郁结于中。这位先生擅用虎狼之剂,如今大人元气十分伤其八九,一时难保就愈。煎丸二药并行,还要一些闲言闲事不闻,庶可望好。”诊得明白决断。
可叹的是,二姐的日子哪里避得开闲言闲事,终于吞金自尽,往警幻仙子座下销号去了……
除了上述几次描写之外,余者如凤姐小产、袭人咯血等,也都有延医治疗的细节,病源病征都写得明明白白;惟独黛玉这个常年多病的人,却没有一次详写请太医的过程。
因为黛玉是个太空灵的人物,高贵清逸到无可形容,所以书中关于她的描写一概是写意的,说到她的衣着时,最多只提及古装戏服一般的大红羽缎斗篷,却不会细写衣裙首饰;说她的病时,也只提到一味最空泛的人参养荣丸,不会实写太医如何为她诊脉问病。
而贾母、可卿等都是活在俗世里的人,热热闹闹地过日子,所以如何病,请何医,吃何药,也都会一一道来,如数家珍。这就是作者的良苦用心了。
然而后人妄解红楼时,却偏偏“不解其中味”,硬要说黛玉得的是肺病,还说贾母就因为这个才不喜欢她,而让宝钗嫁给宝玉的。真真是一派胡言!
且不说那黛玉原非凡夫俗子,也不会得什么民间常见症,况且“神思恍惚”也不是肺结核的病症;就是从贾府的规矩也说不过去——那晴雯不过是伤风,李纨听见了,还特意带话说:“一两剂药吃好了便罢,若不好时,还是出去为是。如今时气不好,恐沾染了别人事小,姑娘们的身子要紧的。”
一个伤风感冒都这么严重,若是黛玉有肺病,贾母倒会许她成日家同宝玉在一处吗?而且黛玉初来时,已经在吃人参养荣丸了,贾母还放心地安排两个人住在一间屋里,不过隔着一道碧纱橱,这根本说不过去嘛。
况且作者早自二十三回起,已在回回写药方,为颦儿添病;三十三回说病已渐成,不能久待;到四十九回时,索性让黛玉自己拭泪直言:“近来我只觉心酸,眼泪却象比旧年少了些的。心里只管酸痛,眼泪却不多。”——这已明明是泪债即将还清之兆。
很明显,这个天下第一情痴的女子质本洁来还洁去,原为还泪而来,后因泪尽而死,一如《牡丹亭》之杜丽娘,所有的病症都只是表象,说到底,也只是心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