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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钏金钗来负水白金钏(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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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钏金钗来负水——白金钏

金簪子掉在井里头

十二钗中最明显的“金玉”组合有三对,正册是宝钗和黛玉,不必细言;副册里是尤二、尤三,借尤三之口明明白白说过“我们金玉一样的人”;而又副册里,则是金钏和玉钏。

金钏儿在书中出现的次数并不多,消失得更早,但却不能不给我们留下深刻的印象。

而且,她是全书里第一个死去的丫鬟。

她的出场极早,第七回《送宫花贾琏戏熙凤宴宁府宝玉会秦钟》开篇即道:

话说周瑞家的送了刘姥姥去后,便上来回王夫人话。谁知王夫人不在上房,问丫鬟们时,方知往薛姨妈那边闲话去了。周瑞家的听说,便转出东角门至东院,往梨香院来。刚至院门前,只见王夫人的丫鬟名金钏儿者,和一个才留了头的小女孩儿站在台阶坡上顽。见周瑞家的来了,便知有话回,因向内努嘴儿。

这是金钏儿的首次出场,乃是在宝钗窗外,在这一章中,宝钗和金钏都是在全书中第一次开口说话。而她的最后离场,也就是她死后,其装裹也正是用了宝钗的衣裳——作者匠心之妙,不由得我们不击掌称绝。

金钏儿的第二次出场,在第二十三回。元妃赐命宝玉与众姐妹迁入大观园居住读书,贾政叫宝玉来训话。

宝玉只得前去,一步挪不了三寸,蹭到这边来。可巧贾政在王夫人房中商议事情,金钏儿、彩云、彩霞、绣鸾、绣凤等众丫鬟都在廊檐底下站着呢,一见宝玉来,都抿着嘴笑。金钏一把拉住宝玉,悄悄的笑道:“我这嘴上是才擦的香浸胭脂,你这会子可吃不吃了?”彩云一把推开金钏,笑道:“人家正心里不自在,你还奚落他。趁这会子喜欢,快进去罢。”宝玉只得挨进门去。

这是金钏儿的第二次说话,也是与宝玉的第一次交集,虽只三言两语,却活画出她的轻浮佻脱。同时也点明了此前宝玉是常常吃她嘴上胭脂的,二人交契不只一日,这就为后文的言语招祸埋下了伏笔。

宝玉从贾政房里受训出来,“向金钏儿笑着伸伸舌头”,这才“带着两个嬷嬷一溜烟去了”。作者心思绝细,从宝玉进门到出门,都未忘了金钏儿,其人出场时间虽短,描写虽省,却笔笔相关。而且这一次的出场,仍然关系重大——这可是在宝玉迁入大观园前的最后一出戏。

换言之,金钏儿揭开了大观园的新篇章。

除了名字偶然在众丫鬟中惊鸿一瞥外,金钏儿的第三次正式出场就是那幕招致丧命的调情重头戏了,事见第二十三回:

王夫人在里间凉榻上睡着,金钏儿坐在旁边捶腿,也乜斜着眼乱恍。宝玉轻轻的走到跟前,把他耳上带的坠子一摘,金钏儿睁开眼,见是宝玉。宝玉悄悄的笑道:“就困的这么着?”金钏抿嘴一笑,摆手令他出去,仍合上眼。

宝玉见了他,就有些恋恋不舍的,悄悄的探头瞧瞧王夫人合着眼,便自己向身边荷包里带的香雪润津丹掏了出来,便向金钏儿口里一送。金钏儿并不睁眼,只管噙了。宝玉上来便拉着手,悄悄的笑道:“我明日和太太讨你,咱们在一处罢。”金钏儿不答。宝玉又道:“不然,等太太醒了我就讨。”金钏儿睁开眼,将宝玉一推,笑道:“你忙什么!‘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连这句话语难道也不明白?我倒告诉你个巧宗儿,你往东小院子里拿环哥儿同彩云去。”宝玉笑道:“凭他怎么去罢,我只守着你。”只见王夫人翻身起来,照金钏儿脸上就打了个嘴巴子,指着骂道:“下作小娼妇,好好的爷们,都叫你教坏了。”宝玉见王夫人起来,早一溜烟去了。

这里金钏儿半边脸火热,一声不敢言语。登时众丫头听见王夫人醒了,都忙进来。王夫人便叫玉钏儿:“把你妈叫来,带出你姐姐去。”金钏儿听说,忙跪下哭道:“我再不敢了。太太要打骂,只管发落,别叫我出去就是天恩了。我跟了太太十来年,这会子撵出去,我还见人不见人呢!”王夫人固然是个宽仁慈厚的人,从来不曾打过丫头们一下,今忽见金钏儿行此无耻之事,此乃平生最恨者,故气忿不过,打了一下,骂了几句。虽金钏儿苦求,亦不肯收留,到底唤了金钏儿之母白老媳妇来领了下去。那金钏儿含羞忍辱的出去,不在话下。

这是金钏儿第三次说话,也是最后的话了。

宝玉见了金钏儿,“就有些恋恋不舍的”,照应了前文吃胭脂一节,而说要“和太太讨你,咱们在一处吧”,更是表白要娶她为妾,说的是情话;而金钏儿回他“金簪子掉在进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表面答应了,说我们早晚在一处,实际上却是一句谮言——她后来可不是掉在井里头了么?

此后,金钏虽死犹生,并没有就此消失。她的名字身影,依然宛在,余波未平,余韵未了。

贾环借她的死替宝玉设套,撺掇着贾政将宝玉暴打了一顿,而宝玉亦算长情,不但在听闻金钏之死后,五内摧伤,“恨不得此时也身亡命殒,跟了金钏儿去。”且便捱了打,也仍然不悔,梦里也见着金钏儿向他哭说投井之情,又同黛玉说:“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玉钏儿奉王夫人命来与他送汤时,丧声丧气,百般作脸色,宝玉绝不责怪,只是低声下气赔小心;次年金钏生祭,又特地冒着被贾母斥骂之险偷偷逃席往水仙庵洒泪焚奠。

可感慨的是,那一天也是凤姐儿的生日,又是一个“金”派霸主。而这第四十三回的回目《闲取乐偶攒金庆寿不了情暂撮土为香》,前者写凤姐生日,后者说宝玉祭钏,竟将两件事并提,一生一死,可感可叹。

巧妙的是,文中在详述宝玉带了茗烟往水仙庵焚香的时候,并没有实写祭的是谁,只含含糊糊地透露:“这水仙庵里面因供的是洛神,故名水仙庵,殊不知古来并没有个洛神,那原是曹子建的谎话,谁知这起愚人就塑了像供着。今儿却合我的心事,故借他一用。”暗暗透出其人死在水中,又特地拣了井台边焚香——

宝玉点头,一齐来至井台上,将炉放下。茗烟站过一旁。宝玉掏出香来焚上,含泪施了半礼,回身命收了去。茗烟答应,且不收,忙爬下磕了几个头,口内祝道:“我茗烟跟二爷这几年,二爷的心事,我没有不知道的,只有今儿这一祭祀没有告诉我,我也不敢问。只是这受祭的阴魂虽不知名姓,想来自然是那人间有一、天上无双,极聪明极俊雅的一位姐姐妹妹了。二爷心事不能出口,让我代祝:若芳魂有感,香魄多情,虽然阴阳间隔,既是知己之间,时常来望候二爷,未尝不可。你在阴间保佑二爷来生也变个女孩儿,和你们一处相伴,再不可又托生这须眉浊物了。”说毕,又磕几个头,才爬起来。

茗烟儿猜不透主子的心事,却因他只“施了半礼”,便猜到受祭的阴魂是位“姐姐妹妹”,也就是个丫鬟而非主子。

而宝玉同茗烟儿回至府上,“刚至穿堂那边,只见玉钏儿独坐在廊檐下垂泪。”宝玉陪笑道:“你猜我往那里去了?”玉钏儿不答,只管擦泪。

蛛丝马迹,其实已经显露出祭的是谁,不过读者多半仍然未解。直到下一回写平儿受委屈时,作者才明白地轻轻一点:“宝玉因自来从未在平儿前尽过心——且平儿又是个极聪明极清俊的上等女孩儿,比不得那起俗蠢拙物──深为恨怨。今日是金钏儿的生日,故一日不乐。不想落后闹出这件事来,竟得在平儿前稍尽片心,亦今生意中不想之乐也。”

我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天是金钏儿的生日,怪不得玉钏儿会在廊下垂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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