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春寒料峭(第2页)
裴徵松了口气,把钗环交给方才得令独行的那随从,说:“你牵两匹马进城去,将这钗环拿去,并着一匹马都卖掉,换个毛驴或骡子,护送人证物证回京,剩下的钱就充作盘缠。翡翠白菜交予我父亲,盈盈娘子送至长公主府。陈照问话,你不要理他。非是金梧和玉桐来才行,不然决不许放手。万不可有任何闪失。此事一成,我保你官升三等。”
那随从领命,牵过了两匹马。
裴徵转回身望向另外几人,这两日的事,她身上气质又有转变,竟有些首领风范了。裴徵道:“曾袒和甾县县令一定有往来,我们暴露了行踪,非同小可。此去潞州要以速度取之。还要乔装打扮。”
她忽而看向黎宁,语气又软下来,回头看了眼那个回京的随从,蹲下来问:“黎宁,你想去京城吗?京中也有许多的姐姐,你想看看长公主吗?”
怎样比划解释不用多说,总之黎宁听懂了裴徵话里的意思后,当即坚决地摇了摇头。裴徵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起身道:“那就就此分别吧。”
盈盈休了哭,眼一片红的倚在车旁。那随从来请她,她才如梦初醒的一般,哭说:“我不去!”
裴徵一愣,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变卦,盈盈哭说:“我不去京城了,我要回家!”
裴徵上前一步,只叫了声盈盈,她就哭泣不止,只说:”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楼见高费解道:“为什么?你方才不是答应了要做人证的吗?”
盈盈红着脸仰脸看她,急了片刻说不出话,只说:“我要回家!”
楼见高顿时心头火起,说:“谁人不想回家?甾县都有人市了,那些女孩就不想回家吗?为姊妹做个人证,不是为了大家都能回家?怎生这样胆怯呢?”
她说话间脑子里闪过那个挨打的瘦女孩,言语不受控的激烈。
盈盈被她凶了,更是害怕,说她胆怯,她就索性放声大哭了,只说:“我要回家!”
“你哪里还有家了?!”楼见高道。
此话一出,盈盈的泪止了。楼见高脑子里嗡的一声,自己眼泪刷一下落了下来,眼里满是愧悔,走到马车后面去。盈盈出了半天神,不哭了,嗓音含着泣,说:“走吧。”
裴徵满头乌云,顾不上楼见高,先上来扯住了盈盈,说:“合天下有女人的地方,哪里不是家呢?尚书府就是你的家,我慢慢的帮你找耶娘。”
盈盈低着头抽泣,裴徵轻声慢气地问,说:“怎么刚才愿意,现在就不愿意了?”
盈盈哭着不说话。裴徵回头看了随从一眼,忽然明白了,说:“并不是胆怯,跟我回京城是愿意的。对不对?”
盈盈的五官很细微的动了动,慢慢挑起眼帘看向裴徵,点了点头。裴徵叹了口气,说:“罢了,我们一起到潞州去。”
她理了理盈盈的鬓发,摸了摸小黎宁的头。回京的随从令他去了,叫把宝剑留下。其余几人都散开了。黎宁跪坐在马车的御者位上,给盈盈编头发。裴徵去找楼见高。
楼见高在马车后头的车板下缩成一团,捂着脸无声地痛哭。裴徵默不作声地看了一会儿,钻过去,把楼见高抱在怀里。
她听见楼见高崩溃的哭音,哽咽嘶哑地说:“我真恨自己。”
“你不是有意的。”裴徵摸她的头发,轻声重复,“你不是有意的。”
“我就是这样的,我就是这样的。”楼见高胡乱地说。她想到小云儿。她竟然能说出那种话。她为什么总在伤害别人?
她为什么做不成裴徵这样的人?
裴徵深深凝着眉,凝于睫毛的眼泪没有落下来。她只是又擦干楼见高的眼泪,说:“你是天上的月亮,月亮本身就是冷的。”
或许她不该把月亮拉到人间的。月亮在天上亮着就足够了。
她捡起一根树枝,攥住楼见高的手,像是她们共同握着一支笔。楼见高慢慢从肩窝里抬起头。
裴徵在地上写道:
生来形销骨峭,偏惹雪刃冰刀。由来清影自摇招,怎融了春光日照。
只怨访花人,信步引梅早,愁得枝头似血浇。
她的手被反握住了。楼见高写道:
休说引梅早,莫言似血浇。更似望帝喉中血,吐尽了寒冬不晓,暮暮朝朝。
肺腑从来任奚诮,花开好,岂怕它,冻伤年少。
楼见高抹干眼泪,站起身,说:“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