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工地事故(第1页)
苦妹在老刘日復一日的刁难和冷眼中,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皮筋,紧绷而麻木地活著。
她学会了完全忽略那些刻薄的指责和剋扣工钱的藉口,只是埋头干活,把自己当成一架没有知觉的机器。
白天在食堂蒸笼般的环境里耗尽体力,晚上回到工棚倒头就睡,用沉睡来短暂逃离现实的压迫。
她不敢多想,不敢展望,只是凭著本能,一天天熬著。
这天下午,天气异常闷热,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著,没有一丝风。
工地上的喧囂似乎也因为这沉闷的天气而显得有气无力。苦妹正和其他几个女工在食堂后面清洗一大筐刚从拖拉机上卸下来的、还带著泥土的蔬菜。
突然,一阵尖锐得变了调的、並非收工哨的哨声,混著几声惊恐的呼喊,猛地从核心工地区域传来!
“出事啦!塌方啦!快来人啊!”
这声音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破了工地沉闷的空气,也刺中了苦妹几乎麻木的神经。
她和其他女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惊愕地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远处靠近新开挖的山体边坡那边,尘土冲天而起,如同一条黄色的巨龙,吞噬了那片区域。
原本在那里作业的人影瞬间被尘土吞没,惊慌失措的呼喊声、哭嚎声、奔跑的脚步声杂乱地混成一片,像骤然炸开的马蜂窝。
食堂这边的人也都被惊动了,老刘也顾不上刁难苦妹了,踮著脚,伸长脖子往那边张望,脸上带著一种事不关己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幸好不是他管的食堂出事。
“我的天爷啊……真出事了……”“好像是边坡塌了……埋了人……”“快去看看!”
有人扔下手里的东西就往那边跑。苦妹的心也猛地揪紧了。她虽然不认识那些工友,虽然自己活得如同草芥,但“死人”、“埋了”这些字眼,依然带著最原始的衝击力,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她犹豫了一下,看著身边几个年长的女工也放下菜筐,互相拉扯著往那边小跑过去,她也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或许只是一种本能,驱使她去看看,去確认那发生在眼前的、真实的惨剧。
越靠近事故现场,空气中的尘土味越浓,呛得人直咳嗽。哭喊声、求救声、指挥救援的吆喝声也越发清晰刺耳。
现场一片混乱,如同被炸开的蚂蚁窝。许多人正徒手或用简陋的铁锹,疯狂地挖掘著坍塌下来的、混合著石块和泥土的土方。
不断有满身尘土、脸上带著血痕和恐惧的人被从土石堆里拉出来,有的还能自己走动,惊魂未定地喘著粗气;有的则被人搀扶著或抬著,发出痛苦的呻吟;还有的,被抬出来时,已经一动不动,软绵绵的,像一袋沉重的粮食。
苦妹站在人群外围,看著这混乱而惨烈的一幕,手脚冰凉。她看到一个被抬出来的年轻后生,满脸是血和泥,一条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他疼得浑身痉挛,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那声音像刀子一样剐著人的心。
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工人,可能是他的同乡或者亲人,一边跟著担架跑,一边带著哭腔喊:“柱子!撑住啊!马上送你去卫生院!”
还有一个人,被挖出来时就已经没了气息。有人用一块脏兮兮的篷布盖住了他的头和上半身,只露出一双沾满泥污的、穿著破旧解放鞋的脚,无力地垂在担架外面。周围的人默默地看著,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悲伤、麻木和兔死狐悲的沉重。没有人哭泣,或许是因为惊嚇过度,或许是因为眼泪在这种时刻显得太过廉价。
苦妹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双露出篷布的脚上。那双鞋,和她脚下穿的几乎一样,破旧,沾满泥浆。
鞋的主人,可能几个小时前,还和她一样,在这工地上流汗,为了那几十块钱的工钱拼命,或许还在盘算著下工后能吃上一口热饭,或许还在想著远方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