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日子稍微好了一些(第1页)
那次与母亲交谈后,苦妹感觉自己身体里最后一点活气也被抽走了。她不再做梦,不再看向远方,甚至不再感到委屈和疼痛。
她成了一具真正意义上的行尸走肉,每天只是凭著本能起床,像一头被蒙上眼罩、拴在磨盘上的驴,一圈又一圈,重复著毫无希望的路径。
时间在这种极致的麻木中,反而显得快了。不知不觉,田埂上的野草枯荣了几载,村头那棵老槐树的年轮又添了几圈。
那场席捲天地、饿殍遍野的巨大灾难,终於显露出消退的跡象。老天爷似乎终於收起了它的暴戾,雨水开始变得温顺而知时节,土地在经过漫长的饥渴后,贪婪地吮吸著甘霖,重新焕发出深藏的肥力。
生產队里,庄稼的长势一年比一年喜人。虽然饭桌上依旧少见油腥,那能照见人影的稀粥终究是稠厚了些,野菜糰子里掺和的玉米面或红薯乾的比例增加了,偶尔甚至能嚼到一丝实实在在的粮食的甜香。
村民们蜡黄的脸上渐渐有了一点活人气,虽然依旧疲惫,但那种被飢饿折磨到极致的绝望和麻木,总算淡化了些。孩子们奔跑玩耍时,叫声也响亮了许多,不再是以前那种有气无力的哼哼。
整个李家庄,乃至更广阔的天地,都像是从一场濒死的高烧中缓缓降温,虽然依旧虚弱,但总算喘过了一口气,看到了活下去的一点微光。
李家的日子,自然也隨著这大势,稍稍缓过了一点劲儿。
李老栓蹲在门槛上抽旱菸时,眉头似乎不再皱得那么紧了,有时吃完饭,还会难得地咂咂嘴。
李赵氏数著她那小手绢包里的毛票时,虽然依旧抠搜,但骂人时那股子恨不得从別人身上刮下肉的狠厉劲,似乎也略微减弱了一丝——当然,这仅限於对除了苦妹以外的其他人。
最大的受益者自然是家宝。他的脸色红润了,个头窜高了不少,身上那件总是偏小的旧褂子终於换了一件新的,碗里的粥总是最稠的,偶尔还能偷偷得到奶奶塞给他的、炒得香喷喷的黄豆粒。
他的淘气也隨著食物的充足而升级,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带著一帮半大小子惹是生非,愈发地肆无忌惮。
然而,这一切的好转,如同温暖的阳光刻意绕开了阴暗的角落,丝毫没有照耀到苦妹的身上。
家里的饭食改善了,但分到苦妹碗里的,依旧是那最稀的粥底、最小最硬的野菜糰子,甚至因为粥总体变稠了,她碗里那点稀汤寡水反而更显得可怜。
偶尔有一点油花或肉末,也绝无可能落入她的口中。李赵氏的理由振振有词:“丫头片子吃那么好干啥?糟践粮食!有点营养都得紧著家宝,他是男娃,是根苗!”
家里的活计,因为光景稍好,反而似乎更多了。连穿的衣服因为家人活动多了也更容易脏,所有增加的劳作,毫无意外地全都落在了苦妹单薄的肩膀上。她起得更早,睡得更晚,腰椎和肩膀的酸痛成了永久的伴侣。
她的衣服依旧是那些破旧不堪、补丁摞补丁的,鞋子破得大拇指都快露出来了,用草绳捆了又捆。李赵氏对她外表的辱骂也升级了:“死妮子!穿得叫花子一样,出去丟我李家的人!就知道丧著个脸,一点福相都没有!看著就晦气!”
仿佛家境稍缓,反而更加凸显了苦妹在这个家里的多余和不堪。她像这个家里一个洗不掉的污点,一件甩不掉的破烂,所有的好转都与她无关,她只配承受永无止境的劳作和越来越挑剔的责骂。
秀娟看著女儿依旧像棵缺水的小草般枯黄瘦弱,看著她在繁重的劳动下愈发佝僂的背,心里疼得滴血。
她有时会趁著婆婆不注意,偷偷把自己碗里本就不多的一点点稠粥拨给苦妹,或者在她深夜疲惫归来时,默默递上一碗温热的白开水。
但这些微小的、偷偷摸摸的温暖,对於苦妹来说,已经激不起任何涟漪了。她只是麻木地接过,麻木地吞下,甚至不再抬头看母亲一眼。
母亲那句“认命”早已像冰水一样,浇灭了她心底最后一丝渴求理解和慰藉的火星。她知道娘心疼她,但这种心疼是如此的无力,如此的绝望,除了让她们母女一同沉浸在痛苦中,没有任何用处。
这天,家宝不知从哪里弄来几块罕见的水果糖,花花绿绿的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惹得一帮孩子眼馋不已。
他得意洋洋地在自己那帮小伙伴面前炫耀,剥开一颗塞进嘴里,咂得嘖嘖响。
苦妹正背著沉重的柴捆从旁边走过,汗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家宝看见她,眼珠一转,忽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他捏著一颗糖,走到苦妹面前,故意晃了晃:“喂,灾星,想吃吗?”
苦妹停下脚步,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家宝和他的伙伴们鬨笑起来。“叫花子!馋死你!”“就不给你吃!略略略!”“灾星吃了糖,会不会把糖也变苦啊?”
家宝把糖纸剥开,露出里面晶莹的糖块,他作势要递给苦妹,却在苦妹下意识地微微抬手时,猛地缩回手,一把將糖塞进自己嘴里,得意地哈哈大笑:“想得美!你也配吃糖?吃屎去吧你!”
恶毒的言语像淬毒的针,刺向苦妹。然而,她只是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隨即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默默地调整了一下肩上的柴捆,低著头,一步一步,艰难地继续往家走。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却显得那么沉重,那么了无生气。
她的毫无反应,反而让家宝觉得有些无趣,訕訕地撇了撇嘴。旁边一个稍大点的孩子看著苦妹的背影,忽然小声说:“家宝,你姐……好像个哑巴木头人似的,没劲。”
家宝像是被提醒了,嘟囔道:“她本来就是木头!灾星木头!”
但那一刻,看著姐姐那逆来顺受、毫无波澜的背影,家宝的心里,第一次,极快地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捕捉的、极其细微的异样感。那感觉消失得太快,立刻就被糖果的甜味和伙伴们的嬉闹声衝散了。
苦妹的心,已经像一口枯竭了太久的深井,再也泛不起一丝波澜。羞辱、打骂、劳累、飢饿……这一切都成了她生活的常態,如同呼吸一样自然。她不再思考为什么,不再感到不公,甚至不再感到痛苦。
她只是活著。像石头缝里那株最卑微的野草,被风吹,被雨打,被践踏,却只是沉默地存在著。
有时,她会听到奶奶和村里几个老婆子閒聊,说起哪家哪户因为年景好了,给闺女扯了二尺新花布做衣裳;说起谁家姑娘因为家里宽裕了点,终於说了门像样的亲事。
这些话语像风一样从她耳边吹过,留不下任何痕跡。新衣裳?好亲事?那都是別人家的事情,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与她这个“灾星”、“贼骨头”、“赔钱货”毫无关係。
她的世界,依旧只有冰冷的灶台、沉重的柴捆、无尽的野菜和永远洗不完的脏衣服。家境的好转,於她而言,不过是背景音里一点模糊的嘈杂,反而更深刻地映照出她自身处境的凝固不变和沉沉重压。
夜晚,她依旧会睡不著,但脑海里不再有任何画面和声音,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沉重的黑暗。她听著窗外唧唧的虫鸣,感觉自己像一个被遗忘在时间之外的孤魂。
这个家,这个村庄,这片土地,都在慢慢恢復生机。只有她,苦妹,被永远地留在了那个冰冷、飢饿、充满打骂的冬天里,冻结了,成了一具套著破旧衣衫的、会干活的躯壳。
春天来了,万物復甦。但没有任何一个春天,属於苦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