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接受湘南日报採访(第1页)
採访正式开始。
唐记者从隨身背著的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印著“《湘南日报》採访本”字样的笔记本,又拿出一支英雄牌钢笔,拧开笔帽,在粗糙的纸面上试了试笔跡。
“劲松同志,”唐记者开口;“首先,我代表《湘南日报》,也代表我个人,祝贺你的《芙蓉镇》在《人民文学》发表,並引起这么大的反响。这很不容易。”
目前,反响应该不太大,毕竟,下半部还没放出来。
不过,都是自己人,肯定要先进行日常吹捧。
李劲松微笑:“谢谢唐记者,也谢谢报社的关心。”
“据我所知,《芙蓉镇》是《人民文学》復刊以来刊出的第二部长篇,而且最近两年《人民文学》都没有长篇小说发表,你认为是什么原因让他们愿意发表你的这部长篇呢?”
“咳咳……”这个唐记者,真特么会吹捧,让人心里爽歪歪。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作品好唄!
唐记者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让李劲松自我吹嘘一下。
“唐记者,说实话,在动笔写《芙蓉镇》,甚至在投稿的时候,我完全不知道、也没有想过它会不会是第几部这个问题。我的心思全部在故事本身,在那些人物身上,只想著如何把我感受到的、思考到的东西,尽我所能地写好、写扎实……”
“『第几部是结果,是作品发表后,別人给它贴上的一个时间顺序的標籤。感谢《人民文学》对我的厚爱!”
唐记者很认真地在本子上记著:“你是土生土长的湘西人,看你的年龄,应该对《芙蓉镇》里描写的那个年代,有亲身经歷,但未必是像秦书田、谷燕山他们那样的『深度参与者。你是如何想到要写这样一部时间跨度较长、涉及歷史反思的长篇?”
这个问题肯定要被人多次问道,李劲松实在太年轻了,他也早就想好了理由:“唐记者,您说得对,那时候我还小,许多事是懵懂的,更多是后来从长辈、从村里人的閒谈、嘆息里听来的。”
“但有些东西,不需要完全『经歷,也能感受到。比如,我记得小时候,村里原本最爱说笑、会唱山歌的婶子,忽然有一天就不怎么说话了,见人总是低著头;记得镇上那家以前生意很好的小吃店,突然就关了门;记得有些老师,昨天还在上课……”
有些话他没有细说,但是大家都知道。
“后来,我长大了,才开始慢慢明白是怎么回事。我也在思考,那个时候,一个个具体的人,是怎么活的,怎么想的,怎么爱,怎么恨,怎么坚持,又怎么崩溃的……最初的衝动,大概就是想为这些普通人,留下一点文学的印记,告诉后来的人,他们曾经这样活过。”
唐记者手中的笔在纸上快速地移动著,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偶尔抬头看李劲松一眼,开始觉得这个年轻人不简单,说话很有条理,也很深刻,完全不像这个年龄段的人能够说出来的。
或许,这就是人们口中的“早熟”或者“天才”吧。
“《芙蓉镇》发表后,被评论家和读者归入『伤痕文学的脉络中进行討论。你创作这篇作品时,是不是受到了《班主任》《伤痕》《许茂和他的女儿们》的启发和影响?”唐记者继续追问。
李劲松没有犹豫,连连摇头:“没有,没有,你看我生活的环境,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你口中所说的这些作品,不瞒您说,像《班主任》《窗口》这些所谓的『伤痕文学,我还是到燕京改稿后才看到的!”
“啊?你不是受到他们的影响才开始创作的啊?那你的创作目的是什么?”连唐记者都惊讶了。
“钱……哦,稿费!我需要一笔稿费来改善我的家里的生活,你看我家的这个吊脚楼,以前漏风漏雨,拿到了稿费后才整修了一下,颳风下雨我也能睡个安稳觉……”
“这个……我能写吗?”唐记者不確定地问。
这个年代还流行口號,写作是为了讚扬劳动人民、謳歌伟大的时代精神,为了钱才写作,那是觉悟低下。
“哈哈,没什么不能写的!作者创作,大部分都是为了那碎银几两!”李劲松也不在乎。
又问了几个问题后,唐记者的问题逐渐从具体人物、情节,转向创作手法和文学思考。
“小说的语言很有特色,”唐记者指出:“你大量使用了经过提炼的湘西方言和口语,充满了生活气息和地方特色,但又不至於让外地读者產生隔阂。这是你刻意追求的风格吗?”
“语言是文学的血液。”李劲松对此显然有过思考:“我最喜欢的就是从文先生笔下的湘西,语言有他独特的韵味……”
唐记者插了一句:“我会把我们这期报纸发给从文先生,他看到了一定很高兴!”
“哈哈,我更希望有一天能够见到他,亲耳聆听他的教诲!”作为湘西人,几乎就没有不崇拜从文先生的,李劲松也不例外:“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觉得用家乡话的节奏、词汇、来讲家乡的故事,最自然,也最能传递出那种独特的味道。”
“但我不是照搬方言,那样很多人看不懂。我需要提炼,选择那些最生动、最有表现力,同时又能被大致理解的词句,让语言既接地气,又有文学的张力。我希望我的文字,能像我们湘西的山泉水,看起来清亮,喝下去有回味,仔细品,还能品出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说的好!”唐记者讚嘆道:“劲松同志,除了写作,听说你还在准备明年的高考?你对未来有什么规划?是希望进入大学深造,还是继续专注於文学创作?”
李劲松笑了笑:“是的,我肯定要上大学,系统学习文学、歷史,开阔眼界,对写作只有好处。但无论上不上大学,笔我肯定不会放下。写作已经成了我认识世界、表达內心的一种重要方式。”
“也许以后,我会尝试更多样的题材,但根,估计还是会扎在湘西这片土地上。这里的故事,我还远没有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