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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老师的点拨(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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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10点,墙上的老掛钟“噹噹”敲响。

陈方岩终於从稿纸上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把那手稿整理了一下,走到书房门口。

“劲松,来。”李劲松立刻放下书,快步过去。

陈方岩將稿子递还给他,神色有些疲惫:“时间太紧,只能看个大概,改了点前面。后面有些地方我折了角,写了提示。来不及细谈了,我给你说说主要的修改思路,你记在心上,路上琢磨,到了燕京,和编辑也有得聊。”

“您说。”李劲松像最认真的学生一样挺直背。

陈方岩在小小的客厅里踱了两步,组织语言:“首先是人物。你的故事核好,时代感抓得准,这是大优点。但几个主要人物,尤其是王秋赦、李国香这些,动机可以更复杂些,不要单纯写成『坏人或『符號。”

“比如王秋赦,他的投机、疯狂,是不是也源於一种极度的恐惧和卑微?写出他可怜可悲的那一面,这个人物就立住了,也更震撼。”

“秦书田的知识分子气节底下,是否也有过彷徨软弱的瞬间?要敢於往人性深处挖,哪怕多写几笔心理。”

他停下来,看著李劲松:“好小说,人物是活的,活的就有矛盾,有多面。”

“你现在写的,骨架有了,血肉还要更丰满,特別是细微处的反应、独处时的神態。”

“接下来是语言。你用了不少湘西方言,好,接地气,有味道。但要注意度。毕竟是给全国读者看的,有些过於生僻的土语,要么加个精炼的上下文暗示,要么换个更通用但又不失韵味的说法。敘述语言本身,可以再锤炼,往『精、准、狠里走。”

“写风俗,不要停留在猎奇式的描写,要把风俗化进人物的行动和命运里。比如『斗鬼那场大戏,场面有了,但每个人在其中的细微状態,可以更传神。”

“再有就是,节奏和密度。前半部分生活化细节铺垫很扎实,但进入风波后,情节推进略显急促,有些关键转折,比如胡玉音命运的几度跌宕,笔墨可以稍沉一沉,让读者跟著喘口气,把情绪积淀得更深。反之,有些交代性的段落,可以更乾脆利落。一张一弛,才是文武之道。”

陈老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思想情感『藏与『露。”

“你这个故事,承载的东西很重。但文学的力量,往往在於『示现而非『说教。你现在有些地方,作者的情感倾向和评判,稍微直接了些。要学会用情节自身的发展、人物命运的走向、甚至一个精心选择的景物细节,去呈现你要表达的东西。”

“把评判权多留给读者一些,作品会更耐嚼,力量也更含蓄深远。比如结尾处,希望可以更含蓄,留点白,让那声嘆息,久久迴响。”

他看著李劲松,目光锐利而充满期待:“《人民文学》能让你去改稿,说明他们看到了这篇小说的魂,它的潜力和价值。他们请你,是相信你能把它改得更好。”

“你去燕京,不要怯,但也別固执。编辑的意见要虚心听,他们有他们的角度。但你自己心里要有桿秤,哪些是皮毛,哪些动筋骨,哪些必须坚持。好作品是磨出来的,也是『爭出来的。明白吗?”

李劲松重重点头,心潮澎湃。

陈老师这短短一席话,几乎点透了他写作时那些朦朧的自觉与不自知的短板。

前世积累的文学素养,在这一刻与老师的点拨轰然共鸣。

“谢谢老师,你的点拨太准太重要了,我一定好好揣摩修改!”李劲松恭恭敬敬地说道。

陈方岩摆摆手,露出难得的笑容:“好了,我也是个理论派,纸上谈兵,只不过看得多,有点心得,给你的修改提点思路,你是真正执笔的实战派,最终还是按你的思路来改……”

“还有这个,”陈方岩从旁边拿过一个牛皮纸信封,塞给李劲松:“里面是火车票,还有一些粮票和二十块钱。穷家富路,拿著应急。別急著推,算我借你的。等你小说发表了,拿了稿费,再还我!”

“老师……”李劲鬆喉头哽住。

“別磨嘰了。”陈方岩挥挥手,脸上露出点今晚第一个堪称轻鬆的表情:“赶紧收拾一下,我让老关安排了学校值班的车,送你去车站。到了燕京,机灵点。改好了,发表时,记得给我寄一本签名的。哈哈……”

最终,他只收了10块钱和粮票,他本身就从家里带了14块多钱,来州城买船票和车票花了將近两块,还有12块多,钱带太多丟了也可惜。

给老师留了几瓶酸菜和辣椒酱,临出门时,李劲松又被师母叫住了。

她从臥室里拿出一套衣服和一双布鞋:“这是我儿子穿不上的衣服,旧点,不破,我都洗净熨好了,你要不嫌弃,就换上,毕竟要去燕京,穿的太破容易让人把你当成盲流……”

李劲松鼻子一酸,忙道:“不嫌弃,不嫌弃!老师、师母,谢谢您们!”

很快,他就换上了衣服,还比较合身。

镜子里的人,虽然依旧清瘦,脸色发白,但整个人看起来总算齐整了许多,多了几分学生的斯文气。

他个子现在將將一米七,体重才过百斤,长期的清汤寡水,让他像棵没完全舒展开的竹苗。

不过,上辈子他上了大学后伙食好了点,身高竟然又长了5公分,说明他还有长高的潜力。

以后有钱了吃的好点,说不定能长到180。

陈老师站在门口看了看,点点头:“嗯,人靠衣裳。精神多了。走吧。”

深夜的月台,灯光昏黄,人影稀疏。

火车“呜——”地一声长鸣,带著巨大的喘息和哐当声,缓缓驶离站台,將湘西的群山与夜色拋在身后。

硬座车厢里,空气浑浊,混杂著烟味、汗味和食物气味。旅客们东倒西歪地打著瞌睡,鼾声此起彼伏。

李劲松靠窗坐著,小心地將那个化肥袋子塞在腿边。车窗玻璃映出他模糊的面容和窗外飞掠而过的、偶尔闪过的零星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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