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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岄也侧头打量着怪模怪样的方鼎,“确实很少见。”
“这也太乱来了啊。”外史摇头,向她笑道,“巫箴不打算阻止他们吗?方才外面那件簋也是,怎么能做出四个耳呢?垂下的部分过长、也很不实用……而且你看,上面的神纹也有些不对吧?”
彝器上的纹样是神明投下的影子,繁复庄严,有一定的范式,以此赋予它们供奉神明的资格。
若是只为了好看就别出心裁地随意组合,总觉得会引起神明的不满。
白岄问道:“司工觉得呢?那上面应是饕餮的纹样。”
“我看各族从殷都的迁来的彝器、还有九鼎上的纹样,似乎也是如此。”司工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其实他分辨不出那些神纹的细微区别,更不解商人究竟为什么将它们装饰在铜器上。
外史说那神纹不对,他看来看去,觉得大同小异,无甚区别。
“那些神纹曾经都有缘故,但年岁久远,除了巫祝,其实也没人记得其中具体的故事了。”白岄袖起手,向外走去,“随他们去吧。”
外史提步跟上,笑道:“巫箴对周人还真是难得的好脾气,不怕你的那些神明发怒吗?”
白岄瞥他一眼,平淡答道:“那祂们要发怒的事多了,也不差这一件。”
周公旦与冶氏在外谈话,闻言横了她一眼,“巫箴,别在工匠面前乱说。”
“没关系,这里都是白氏和陶氏的族人。”她说着,走至一旁制陶的作坊之内。
白氏的族人见了她,纷纷向她笑道:“阿岄来了啊。”
正在制作纹饰的族人将手中的陶范呈给她看,“陶工之前做好了泥范,我们正在做上面的纹样,是你喜欢的样子吗?”
等待阴干的陶范旁摆放着数个铸好的范式,只有半个手掌大小,尚未打磨完成,边缘还带着细小的毛刺。
“这个大小,似乎不是铎,那是……镈钟?”
“是铃。”白岄拾起一个,拿在手中摇了摇,小巧的铃铛发出一阵清越的响声,悠扬渺远,似乎能慑人神魂。
周公旦从她手中看去,铜铃上铸着云雷与夔龙的纹样,内壁则铸有白氏的族徽与她的名字。
与当时殷都的工匠所铸不同,族人们为她打造的铜铃,上面所铸的是一轮纤瘦的新月,氏族的徽记,则像是一点正在燃烧的火焰。
“要这么多铃铛做什么?”外史想了想,拿起一枚铜铃在手中抛了抛,“这么小巧的铃铛,难道是要系在你养的那只白鹤脚上?”
周公旦问道:“是为了教导女巫舞蹈的时候配合鼓点吧?”
“嗯……坠在鹭羽之下,挥动的时候,可以与磬声相应。”
灵动的铜铃声,与清越的石磬声,相和在一起,应是如同繁星坠入流水,响脆又明澈。
“巫祝们果然很有巧思。”外史放下铜铃,语气放缓,“但大巫还有许多要事,这些交给巫离做就好了。”
白岄侧身看向他,“百工征调已毕,秋收结束后,就可以洛汭测定方位,正式夯筑宗庙与宫室的基址。如果外史所说的‘要事’是指这个……”
“看来巫箴并没有如外间传言的那样,被排除在各项事务之外啊。”外史抱起手臂,笑了笑,“被迁去洛邑的各族终于听话了吗?”
白岄点头,“他们也都安定了下来,不过巫祝为他们编写了新的周祭谱系,他们不喜欢,仍在用从前的方式……”
外史不客气地道:“他们一向不满于周祭,而且你带着巫祝们编写的谱系比周祭的谱系更严苛。”
商人习惯于聚族而居,由数代先王的后裔一同管理城邑中的事务,也将他们敬为先祖,共同祭祀。
后来周祭的体系想要排除他们,只供奉商王的那一系,理所当然地引来了旁支氏族的不满与抗拒。
年复一年,矛盾日益加剧,直到殷都覆灭,谁也没有得到好处。
“但从前的岁祭过于繁冗。”白岄低眸,她管理过殷都的岁祭,也翻阅了过往数十年的周祭记录。
雨水逐年减少,兽群南迁,田野贫瘠,祭牲的使用也随之减少,改岁祭为周祭,除了收归神权的目的,或许也是出于俭省祭牲的考量。
西土本就物产欠丰,周人认为那样的祭祀过于盛大、频繁、铺张,想要删去这种庞杂无用的仪式,要求巫祝们为各族编写新的谱系,删去旁支,只保留直系的五位先祖。
白岄问道:“各族不满了吗?因此委托外史前来陈明。”
外史点头,看着女巫平静的眼睛,她应当早已预料到人们的不满,却不打算迁就他们,不知是太过自信,还是一向独断,“这样确实很有秩序,但少了些情味。殷民不接受,也可以想见。”
白岄凝眸望着他,“神明总会离开的,民众们至今仍不愿接受,等到神明和巫祝都不再回应他们的那一天,又要怎么办呢?”
新的王朝需要秩序,唯有秩序可以替代神明照亮漆黑的长夜。
一再沉湎于巫祝带来的长梦,是没有任何好处的。
“如果神明不愿回应,就请巫祝带他们返回天上吧。”外史说得轻巧,辨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他随后转向周公旦,问道,“当初先王与殷都的旧贵相盟,曾应允各族保留旧俗,还作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