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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岄浑然不怕,平静地道:“太史知道的,我不是在说笑。”

白岄抬起手,定定望着空无一物的掌心,似乎手中正托着什么东西。

神明赐予的金枝仍然在她手中,并没有随着崩塌的大邑一同焚毁。

巫祝们会追随她,也是因此。

可为什么祂还在呢?祂本该连同大邑一起消失才对。

或许就像吕尚说的那样,神明不愿返回天上,于是栖息在巫祝们的身上,企图再次掌控人间。

“你们希望说服迁来此地的殷民遵守新的规矩。”白岄吹去随风拂到衣襟上的细雪,“用那些规矩去迫使人们服从,和巫祝用神明恐吓人们让他们‘自愿’追随,在这两者之间,其实我没有看到什么不同。”

周公旦摇头,“那是不同的,巫箴,你们的神明有喜怒,却不言语,听凭巫祝随意解释、玩弄世人,但规矩是不会改变的。”

人们不解天地间的风雨与灾祸,会感到恐惧,让神明成为他们的依靠,由巫祝来阐释天地,以此消弭他们的惧怕,让他们安心地生活劳作。

现在送神明返回天上,让巫祝缄口不语,就要有其他东西成为人们的依靠,不令他们流连迷失,也不令他们退缩回头。

巨细无遗、森严不变的规矩,或许就可以成为一种坚实的依靠。

只要在风雨灾难来临的时候,不论怎样都有处理的方法,人们就不会因恐惧而去祈求神明的垂怜。

白岄摇头,“在我看来,没什么不同,他们不是自愿的,被欺骗或是被约束,都是一样的。”

“那你想要怎样?”

“我不要他们相信神明是威严的或是仁慈的,也不想他们被一层又一层的规矩所束缚。”白岄低头想了想,“巫祝知道该怎么走,我们不怕神明,也不怕风雨,为什么不能让天下人都如此呢?”

辛甲皱起眉,沉吟不语。

“所以你想让他们都学会巫祝与贵族才会的文字,那么之后由谁去从事劳作呢?”周公旦抓起她的手,常年织布投梭推杼,双手的指节处都会结有硬茧,而女巫们不事生产,手上只有使用刀笔与大钺留下的痕迹,“你不会采桑养蚕,也不会缫丝织布,如果人们不再需要巫祝,你又要怎么办呢?”

良久,白岄应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即便巫祝被世人所遗弃,也是很好的。”

辛甲起身,将手按在她的肩头,没有再斥责她,只是轻声道:“巫箴,别说这样的傻话。”

飞鸟向往自由,也希望所有人都自由。

可自由意味着难以掌控,不再蒙昧的人们意味着动乱与不安定。

不能为宫室里、庙堂上的掌权者容忍。

她是高高在上的大巫,受民众供养,不该有这样的想法。

如果她真想这样做,民众不会理解她,百官、宗亲、巫祝却会立刻成为她的敌人。

太不现实了,注定无法实现的言论,倒也不必深究,只需要当作一句玩笑轻轻揭过。

辛甲叹口气:“别闹了,那对你而言没有任何好处,也不会有任何人感念你的心意。”

白岄起身走到廊下,“我并不需要任何人来感念我。”

“你做不成的,只会搭上自己的性命。”周公旦站在她身后,“主祭之中,本就有人与你意见相左,若你还坚持这样的想法……”

不需要他们做出什么反应,巫祝们就会立刻拥立一位新的、能更妥善考虑他们利益的大巫。

白岄望着风雪轻声笑了,“我知道那很难。”

“你曾说要教化民众,那只是一句漂亮话吗?你也好,先王也好,或是西伯、乃至商人的众多先王,都曾经在巫祝面前许下承诺,让我们来帮助你们……直到今天也是。”她的声音轻缓,带着失望,“可原来这千年万代之间,都是一样的。”

“我没有忘记那时说过的话。”周公旦走到她身旁,“可当你真正将天下握于手中,就会明白,有很多东西是无法实现的。”

年少的时候,可以听凭意气行事,可以为民众担待所有的过错。

可当这天下四海系于一身,眼前是百官民众,身后是宗亲氏族,动则掣肘,每个决定都需深思熟虑,或许会不自觉地去选择最稳妥的、而不是最正确的那个决定。

“巫祝们倚仗着神明,行事自由,不论做出多么出格的事,最后还是会被人们原谅,或许无法体谅这种苦衷。但是巫箴,不要总是看那些星星,偶尔也看看地上的人们吧?”

白岄不答,取出竹篪闭目吹奏,寒枝上的山雀振翅飞来,落到她的肩头,躲藏在她垂下的发丝之间取暖。

“你们是生有双翅的飞鸟,在天上可以日行万里,地上的人们只能凭借双脚慢慢地向前走。或许在你们眼中,这些距离微不足道,可走得再慢,我们也仍在向前。”

“给我一点时间,会有所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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