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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离去之后的城邑冷冷清清,羽毛蓬松的雀鸟停歇在亳社的屋檐上,在寒风中挨在一起取暖。
巫祝带着胥徒们在亳社旁挖掘大坑,无法带走的卜甲与简牍被倾入坑底。
巫腧带着巫医聚集在旁,沉默地看着泥土一层一层覆盖上去,将那些精心书刻的文字掩埋在地下。
见白岄返回,群巫纷纷迎了上去,“大巫回来了,听闻邶邑的民众又闹了起来,事情已经解决了吗?”
“他们暂时退去了,但仍不愿远离大邑,之后再去劝说他们吧。”白岄看向巫腧与几名巫医,“巫腧还没有离开吗?”
巫腧点头,“我们希望追随您,之后一同前往丰镐。”
白岄沉默了片刻,“……我还以为你会带着小疾医去微子那里。”
“不,我想去看一看,西土是什么模样,也想看一看,您说过的那条路能够走向何处。”
巫腧抬头望着重檐上的山雀,曾经盛极一时的大邑,此刻只剩下尚未离去的飞鸟与巫祝。
其实巫祝们大多知道,一代又一代的商王从他们手中夺走神明赋予的权力,他们终究要远离神明、从权力的争斗之中退场。
事神者之中早已裂为许多派别,贞人的团体依靠卜甲、精于祭仪的巫祝们靠侍奉神明取得干涉朝政的权力,他们希望延续神明的威严。
作史者、为医者、以及那些精于观星望气、歌舞乐曲种种其他技艺的人们,则希望脱离神明的掌控,试着走上新的道路。
但不愿放弃神明的人禁止所有人离开殷都,他们担忧原本由巫祝垄断的技艺与知识被旁人学走,从而失去既得的好处。
他们曾经以为,巫祝无论如何都要留在这里,与这座城邑、与神明同生共死。
可白岄打开了笼子,要将这些久未飞行的鸟儿都放出去。
白岄难得带了些浅淡的笑意,“这样也好,阿岘他在丰镐多年,熟知西土的事务,即将出任王上的医师,待巫腧与巫医们到达丰镐,也可以照应你们。”
相较于殷都的各族,周人对于巫祝的处理十分宽大,邀请他们前往丰镐,或是前往其他诸侯、方国主持神事。
巫医们也是如此,可以自行选择去处,而不必被强制迁居到新邑。
“那您呢?安排好了阿岘的事,您又有什么打算呢?就这样……一直做周王的大巫吗?”巫腧转身看向面前的女巫,她面色微白,缺少血色,这些日子忙于处理神事,还要应付那些族尹,想必也十分辛劳。
白岄平淡地道:“我是丰镐的大巫,继承‘巫箴’之号,我不应该再有别的打算,只是尽力完成王上的托付而已。”
“可任命您的那位周王,已经不在了啊。”巫腧面露忧虑,“听闻周人扶立了幼主,等那孩子长大,恐怕终究与你不合,到那时……”
新王总会有自己的想法,终究不会与先王完全等同。
可作为先王遗留在世上的影子,白岄只能坚定不移地执行他的命令。
殷都曾有许多位大巫,他们中不少人其实并不出身于巫族,而是毫无根基的平民或出自其他族邑,他们往往另有职务,从始至终都没有被正式任命为“大巫”。
唯一的相同之处,他们都是商王最亲近、信任之人,商王还在时,他们是他的喉舌,商王死后,他们是他的影子。
他们有些为了王而死,有些追随王而去,也有人留下来,在权力的争斗中被驱逐、杀害,或是长久地掌控着整个王朝,坚定不移地继续执行先王的意志。
白岄摇头,“王上还小呢,东夷尚未平定,现在想这些做什么?”
“也是。”巫腧向亳社内望去,里面不再有九鼎,也没有了先王的神主,祭器都已被送往南亳,除了些不易搬动的几筵,什么也不剩了。
“说来,你的那位先王,似乎并不止留下了一个影子。”
“……是啊。”
巫腧笑了笑,“那等到新王长大,你们会选择退让吗?”
“我请巫楔看过王上,他会成为很好的君主。”白岄停顿了片刻,“先王希望在伊洛营建新邑,只要能够达成他的心愿,其他事我可以退让。太公也是这样做的。”
阳光转到另一边,将亳社与宗庙的影子投在他们身上。
“太公?”康叔封带着一大群随从走来,笑道,“大巫之后也要去东夷吧?听闻太公驻兵营丘,到时候应当会与你们会合吧?”
“卫君怎么来了?”
康叔封道:“兄长匆匆启程了,命我前来迎接大巫与巫祝们至卫邑暂住,等待太史返回。他担忧殷民作乱,打扰大巫,还指派了几名随从跟着您。”
巫腧与巫祝们闻言都皱起眉,白岄身旁仍有数十名巫祝跟随,白氏族人也都在卫邑偏北的地方等候,根本不必什么庞杂人员随行照料。
派这些随从来,究竟是作为护卫,还是监视、限制巫祝们的行动呢?不能不让人多想。
“……那还真是费心了。”白岄冷淡地应一声,向巫祝们道,“卜甲与典册既已处理得当,我们也该离开大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