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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岄道:“天下还未安定,王上的旧疾反复难愈,这是很不利的。丰镐的医师们对此并不熟悉,你需从旁协助。”
“可是……”白岘低下头,这个道理他是懂的,可族人们都留在这里涉险,让他独自返回,他会觉得自己好像是怕了,才逃回去的。
到时候叔父和其他族人问起来,他该怎么说呢?
白岄向他投去安抚的眼神,“两日后大军便要启程离开,你回族邑收拾一下东西,我到时候便不送你了。”
白岘低头不语,几经权衡,勉强应道:“好的,我知道了。姐姐你放心,我一定竭尽所能……你和族人们,也要千万保重。”
“阿岄,其实我和胶鬲大夫私下商量过……”丽季仍然愁眉不展,“殷都暗流汹涌,贞人曾想借神明剿灭白氏,如今未必不会故伎重演,我们想留下来,至少还能与你互相照应。”
“胶鬲大夫一手破坏了微子的计划,留在殷都,即便不被清算,也难以继续把持朝政。”白岄冷静地分析道,“唯有改名易姓,前往丰镐,才最稳妥。他为报西伯之恩,所做的也够了吧?”
丽季长舒一口气,“可我们是真的担心你啊。”
现在虽然暂时恢复了平静,可商人岂会轻易臣服?三位监军尚且驻兵自守,商人不敢妄动,可白氏居住在族邑之中,临近王城与宗庙,被其他族邑环绕,一旦事情有急,根本逃不出去啊。
“巫祝虽然不擅兵戎之事,也有自保的能力。”白岄抬眼看向他,“而且内史也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吧?其实并没有时间耗在殷都。”
被说中了。
丽季的脸扭曲了一下,抬手揉了揉眉心,“阿岄还是这么敏锐啊。我的事务确实不少,新封的方伯和诸侯中,有许多需要营建新的城邑,自然也要配备史官与作册,丰镐目前并没有那么多官员,我这一月来已在殷都招揽、遴选了一部分典册、作册,要将他们送至各国。”
但人数还远远不够,史官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
虽不至于像巫祝那样家学深厚,晦涩难学,但那些文字和文书的书写方式、格式,也需要长期的学习才能掌握。
他幼时随父亲来到殷都,便一直跟随史官们学习文书、翻阅简册档案,花了十余年时间才成为合格的作册。
“我确实是非回去不可了。”丽季揉了揉脸,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放松些,“可我也放心不下你……阿屺他一定不愿意看到你继续留在殷都涉险。”
第39章第三十九章星命星星又不是谁的东西……
放心不下吗……?
白岄踮起脚,伸手将手掌贴在丽季颈侧,贴近了细看他的神色,“‘忧心’是这样的吗?其实我不懂那是什么样的情绪。”
人的情绪到底是什么呢?情绪于她而言,只是兄长教授给她的一种概念。
如果忧虑,就把忧虑的事解释清楚,如果恐惧,就去直面恐惧的东西,情绪既然会产生,那就理应有解决之道,至少对她而言是这样的。
可兄长告诉她,情绪一旦产生,很难再为人自己所控。
那不是一团纠缠的麻线,即便解不开,还可以一刀斩断,而是一张柔软的蛛网,伸手一碰就会黏着成一整团,一点头绪也找不到。
有时候,名为情绪的丝网会蒙在人的心头,遮蔽所有的阳光。
白岄从未体会过这种情绪,也不知道该怎么开解旁人的情绪,这于巫祝而言是很失职的。
“阿岄……”被她冰冷的手贴到颈侧,丽季一僵,不知她要做什么,下意识握住了她的手腕。
白岄问道:“那要说什么,内史才会安心呢?”
丽季摇头,“说什么都没用的,那些道理我也都明白,可担忧你的心情是不会停止的——直到你平安回到丰镐的那一天。”
“是这样吗?”白岄低头,沉吟了片刻,续道,“可过度的忧虑也会让人得病。”
“还不至于此。”丽季将她的手从颈侧拿下来,托在掌心内轻轻笼着,“阿屺说过你不懂那些,不懂就不懂吧,那不也很好吗?阿岄就该做自由的鸟儿,无忧无虑地在天上飞。”
殷都的鸟儿们会有什么烦恼吗?应该没有吧。
“可是我,一直记恨着贞人,记恨着商王,也记恨着殷都。”
丽季看着她笑了,哪有人会用这么平淡的语气来诉说刻骨的恨呢?
而且她的眼神平静,不带一点愤怒和怨毒,大约是从旁人口中理解了“仇恨”应当在什么情况下产生,又该怎样去践行,却从头到尾,根本没有体会到“仇恨”本身的意味。
“内史,原来你在这里。”召公奭从远处唤他,“作册们在找你。”
“别和巫箴拉拉扯扯的,这里人来人往,你们再亲密也要有个限度。”辛甲皱起眉,将他拉到身旁,低声责怪,“巫箴久居宗庙,不理世事,你多大的人了,也不懂事吗?”
白岄道:“太史,是我不好……”
辛甲严厉地瞥了她一眼,“好了,都别说了。巫箴,你也跟我回去。”
吕尚从不远处走来,拦住了白岄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