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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在做什么?”巫离伸长了脖子,抬起眼细看,“在占卜……?但命辞都没刻,你们在白忙活什么?”
“只是在试验。”巫隰笑了笑,往旁边让开些,“巫箴说想要学操纵兆纹的方法,我恰好知道一些技巧,便与她说一说。”
巫离扬起眉,“这也是能随便教的吗?你倒是心大,还在宗庙旁说这些,若是让神明和先王听到了,真是不敬得很啊。”
“神明才不会听到……”巫罗在白岄身旁跪坐下来,慢悠悠地说道,“若是贞人听到了,倒是会生气。”
巫离也坐了下来,探身拉住白岄的手,“对了,小巫箴,我们听到了一个大新闻,想着要来告诉你。”
白岄仍在捣鼓手中的卜甲,观察背后钻凿的空隙,头也不抬,问道:“什么事?”
巫离觑着她看了半天,没从她脸上看出什么异样的神情,笑道:“别哄我们了,你当真还不知道?”
白岄放下龟甲,“是太公返回牧邑的事吗?确实接到王上的口信,太公已擒获方来,击退飞廉,回到牧邑,明日将在牧邑行柴祭告知先王,随后众人前来亳社举行告祭。”
“不是这个。”巫离摇头,取了一根荆条,伸到火堆之中,点燃了看它一点点烧尽,“我们听到贞人和巫鹖在说,周王打算将王畿之内分为三处,各自驻兵,命他亲信的弟弟监军于此。”
白岄垂首不语,她当然知道此事,于商邑周围设置大量同姓宗族的封国以隔绝商人与附庸方国的联络,并将庞大的商邑分割成数片区域,命亲信的族人就近看守,这都是早已商定好的处理措施。
“想必殷君他们,很生气吧?”
“何止是新王,巫繁他们也气疯了。”但巫离却笑起来,“你也知道的,他平日最是骄矜,恐怕先王来了都没有他神气活现的,如今在那里气得脸通红,无计可施,像一头发怒的牛,拿着大钺说要去与周王拼命,巫祝们正拦着他呢。”
巫罗充耳不闻,一心摆弄着怀里的药草。
巫隰闻言莞尔,“你是一向与他不对付的,见他这样狼狈,你该得意了。”
“我就是看他不顺眼,怎么了?”巫离竖起眉,“小巫箴的兄长,当时不也被他为难过么?你细数数,我们哪一个没有被他为难过?”
巫隰看着她摇头,“不过周王既然奉新王为宾,此举确实不是待客之道。”
“待新王都如此,那我们呢?”巫离拽着白岄的手,“小巫箴,你如今是周王的大巫,一定知道他们的主意吧?快告诉姐姐,也好让族人早作准备嘛。”
“就算知道,巫箴会告诉你吗?”巫罗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
巫离回瞪她,“大家好歹一起做了十年的主祭,这点情谊都没有吗?悄悄告诉我们怎么了?”
白岄从她怀里抽回手,“王上认为各安其处即可,我会暂留在殷都。”
“那不就和对待新王一样吗?不过是派小巫箴来看管我们的话,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巫离起身踱步,疑惑道,“可他们不是说,你是那什么……丰镐的大巫,不用回去主持祭祀之类的吗?”
“丰镐的祭祀并不频繁,大多由王上亲自主持,或是太祝代劳,即便少了我一人也无碍。”
巫罗霎时抬眼头,眼睛都亮了,喃喃道:“还有这种好事?那你每天都在做些什么?”
白岄沉吟了片刻,比起密密麻麻的周祭安排,丰镐的事务确实可以称得上清闲,“大概是……议事、处理文书这些公务。”
戊辰日,武王带领公卿与六师的将领至亳社举行告祭,向商人的神明和先王正式告知旧王朝的覆灭和新王朝的建立。
祭祀进行得很顺利,清晨的殷都万里无云,没有狂风,也没有暴雨,更没有出现任何不祥的预兆,看来神明和先王已平淡地接受了此事,没有什么不满。
殷都的贵族们没有出席,仅有微子启和贞人涅作为代表参与了祭祀。
召公奭带人前往洹水北岸,迎回被囚禁数年的箕子。
箕子为先王文丁之子,封于箕地,官至太师,曾辅政商王,过去是百官的领袖。
比起微子启,他年长德高、地位尊贵,对于殷都的旧贵族们更有号召力。
数年的囚禁生活令他稍显憔悴,也未能掩盖曾经一揽朝政的气度。
微子启上前行礼,“太师。”
武王待箕子尤为恭敬,“先王尚在之时,常与小子谈及您的贤德,只因商王昏聩,朝中纲纪废弛,您不得不自晦其明,以保其身。幸而如今新君已立,百废待举,还望您继续辅佐殷君,教化民众。”
箕子笑了笑,拒绝道:“我曾与西伯交好,如今斯人已逝,时过境迁,或许我也老了,即便想要辅佐新王,也是有心无力。”
他仍带着微笑环顾众人,最后看向微子启,“许久没有回到殷都,微子陪我四处走走吧?”
吕尚向众人摆了摆手,示意不必阻拦,“箕子与先王相善,恐怕我们都入不了他的眼,便随他去吧。”
洹水泛着波光,一如数百年来的模样,波澜壮阔地穿过商邑向东奔流。
远处的池苑草木葱郁,飞鸟在其中婉转鸣唱,王陵区未及完成的大墓还缺少四条墓道,再也等不到它的主人了。
微子启跟在箕子身后,沿着洹水的南岸向王宫区域走去,轻声道:“太师,抱歉,我与贞人的计划失败了。我们只是想借周人之势……确实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不管是王上举行燎祭之事,还是西伯突然改变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