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心间雪(第2页)
“不是他还能是谁!”冯至简忽而拔高声音,额上青筋暴起,“你在我这儿学习的时候,你天真善良——”
他指着书记房外,春日下郁郁葱葱的庭院,“你会跟小花小草说话,会跟我说说笑笑,每日都会给我做甜花汤,我不信你这样的门生,如果没有张隐教唆,后来那么多年里能对我使出那些令人发指的毒计!”
那些毒计,比割让燕云十六州还要让冯至简在意,像一把把刀子,专在深夜无人时深深地、一刀一刀地割在他心里。
冯至简呼吸急促,继续道:“我让你来,根本不是要救张隐。我要你说出他藏在哪儿,将他交出来处置。如若不然,我只能清理门户。”
祝清愕然:“先生要杀我?”
“教出你这样的学生,嫁奸人,割国土,我清理门户,是对大唐至忠,对父母至孝,对百姓至义。”
祝清鼻子一酸,没想到几十年了,冯至简竟还被困在道士教给他的枷锁里。
“所以我是先生的耻辱?当年收了我做门生,先生后悔了?”
“是。”
“……”
祝清愣愣地望着他指出去的庭院里,一株嫩黄色的迎春花迎风飘扬,在日光下愈发艳丽、娇俏。
那株迎春花是她以前在冯至简身边学习时种下的,那时她还很活泼,为了哄种子乖乖发芽,对种子说了一箩筐的好话,然后再小心翼翼埋进土里。
迎春花下,是宽敞的院落,祝清以前会在那里扫落叶。
那些落叶总也扫不干净,它们飞进冯至简的书房、卧房,因为恩师爱干净,祝清不得不进去一片片揪出来。
每当那个时候,她都能看见一日里很难见到的恩师,他或在桌边看书,修长的手指拿着笔勾勾画画,或躺在榻上休憩,闭上的眼睛弧度弯弯,像村庄里流水上的小桥。
更多的时候,他都是负手立在窗边,望着头顶雾蒙蒙的穹隆发呆。
每当见他望着穹隆出神,祝清心里也会跟着惆怅,她总觉得恩师有很多不愿意对外吐露的心事,他眼睛里有故事,笑容里有冷淡,举止间有疏离。
在祝清没来之前,恩师的院子里,除了他自己就没有别人了。
他不允许任何进入,孤零零地守着掌书记院,独自居活。
那么大的院子,这么渺小的人,祝清觉得,恩师就像那不允许任何人进入的院子一样沉闷、孤寂,无声地矗立着,无力的存在着。
祝清从未见过谁像他。
祝清也从未明白过,为何冯至简不允许旁人进来,直到后来的某一日,她撞见冯至简将自己送来的甜花汤,随手倒进了盂桶中。
祝清才终于明白了,因为冯至简不相信任何人——包括她。
身为名扬天下的谋士,冯至简每一个想法都可能是绝密,可能会让他丧命的绝密,所以冯至简无法信任所有人,他关闭院门,不允许任何人踏足他的领地,也会倒掉所有来历不明的食物。
冯至简其实也,从未信任过祝清。
祝清无论如何,都无法真正走进他的生活。
这让祝清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后来黄巢占领长安,她家破人亡,趁此机会她出师,离开了冯至简。
她遇见张隐,嫁给了他。
祝清想要辅佐新的君主,张隐为她引荐。
张隐想要攻破中原,祝清为他提供情报。
一开始,夫妻之间只有利用、猜忌,后来朱李争霸,战乱频频,他们共同进退,一起失败,一起胜利,病重时深夜里的一碗热汤,无数次的掖好被褥,无数次的默默陪伴,再冷的心都该靠近了。
张隐不像冯至简,他信祝清,爱祝清,会让祝清走进他的生活。
夜里,他会抱着祝清说想要她,与其他谋士打城府之战时,他也会跟责怪着说你还是太心软,更会笑,会哭,会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