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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平凡的世界(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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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从环境描写入手,勾勒出黄土高原苍茫、贫瘠而又充满生命力的景象:

“一九七五年二三月间,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细濛濛的雨丝夹著一星半点的雪花,正纷纷淋淋地向大地飘洒著。时令已快到惊蛰,雪当然再不会存留,往往还没等落地,就已经消失得无踪无影了。黄土高原严寒而漫长的冬天看来就要过去,但那真正温暖的春天还远远地没有到来。。。”

接著,他引入主人公之一,在县立高中就读的孙少平。描写他在雨雪中赶往学校,因为家境贫寒而敏感自卑,又因为渴望知识而內心丰富。通过他打饭时只能吃“非洲面”的细节,以及最后才去取自己那份菜的窘迫,生动地展现了他的处境。

他又写到大胆、活泼、有思想的田晓霞,写到勤劳坚韧的孙少安,写到温婉善良的田润叶。。。人物的命运轨跡和性格轮廓在笔下渐渐清晰。

写作的过程並不轻鬆。

他必须把握好尺度,既要真实反映特定歷史条件下的社会现实和人民生活,又不能过於尖锐地触碰某些敏感领域,也避免未来走向的內容。

他必须將路遥原著中那种深沉的苦难意识和奋斗精神,用符合当前语境的方式表达出来。

汗水顺著他的额角滑下,滴落在稿纸边缘,洇开一小团深蓝色。

於北蓓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少年精壮的上身绷紧著,肌肉线条因为专注而微微隆起,汗水在他光洁的皮肤上划出亮痕。

他伏在桌前,眉头微蹙,眼神锐利地盯著稿纸,手中的钢笔移动得飞快,发出持续的沙沙声,仿佛在与无形的敌人搏斗。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陆昊。

不是打架时的狠厉,不是斗嘴时的戏謔,也不是讲故事时的神秘,而是一种。。。沉静而强大的专注。

这种专注,让她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收敛了些。

她躡手躡脚地走到他身后,好奇地探过头,看向那密密麻麻的稿纸。

“平……凡……的……世……界?”她小声地、一字一顿地念出標题,狐狸眼里满是疑惑,“你写这干嘛?作文?”

陆昊没有回头,笔也没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於北蓓更仔细地看去,辨认著那些蓝色的字跡。

她看到了“黄土高原”、“孙少平”、“黑面饃”、“雨雪”……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让她隱约明白了陆昊在写什么。

“你……在写农村的故事?”她惊讶地问。

这和她印象中那些激昂的革命故事或者陆昊之前讲的惊险传说完全不同。

“算是吧。”陆昊写完一段,终於停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拿起旁边的搪瓷缸灌了一大口凉白开。

“写给谁看啊?”於北蓓更加不解。在她看来,农村的故事有什么好写的?又土又苦。

陆昊转过头,看著於北蓓那双充满困惑的大眼睛,笑了笑。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汗湿的脸上,折射出晶亮的光点。

“投给杂誌,写给人民看。”他语气轻佻,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杂誌?”於北蓓重复了一遍,她似乎在家里见过厚厚的、封面素雅的杂誌,那是她父亲偶尔会翻阅的读物,在她印象里,那上面登的都是些“大人们”看的、很高深很严肃的文章。“你要投稿?”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这对一个大院里的半大小子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那代表著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属於另一个世界的荣耀和正经事。

“试试看。”陆昊的语气依旧轻鬆,但眼神里却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总得找点正经事做,不能老是瞎混。”

他这话,像是一根小小的刺,轻轻扎了於北蓓一下。

她忽然觉得,自己平时觉得刺激无比的那些“瞎混”——翻墙、撬锁、捉弄人、听陆昊讲鬼故事——在这个伏案写作的少年面前,似乎变得有些……苍白和幼稚。

她看著那叠写满字的稿纸,看著陆昊平静而坚定的侧脸,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马小军和其他少年的不同。

他不是在这个大院里爭强斗狠,或者沉溺於男女间那点朦朧的情感纠葛的少年。

他的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那里有她完全陌生的、属於更广阔天地的悲欢离合。

一种微妙的、混杂著失落、敬佩和更加浓厚的好奇心的情绪,在她心底蔓延开来。

她没有再打扰他,只是默默地拿起桌上的蒲扇,站到他身后,轻轻地为他扇著风,驱赶著夏日的闷热和縈绕的飞蝇。

小屋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蒲扇摇动的微弱风声。空气中,墨水的涩味似乎也带上了一种沉甸甸的、属於土地和命运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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