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初见(第1页)
一股仿佛从深海淤泥中挣脱的窒息感攫住了他。
陆昊猛地睁开眼,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
首先刺入鼻腔的,是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混合了陈旧木头、潮湿霉斑,还有某种廉价皂角的气味,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板床,粗糙的凉蓆摩擦著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痒。
耳朵里灌满了声音——不是清晰的、可分辨的个体,而是一片混沌的、嗡嗡作响的喧囂基底。
远处是沉闷且持续的城市低吼,近处是尖锐的、用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音节快速迸发的吆喝,间或夹杂著模糊的戏曲唱段、孩童无休止的哭闹,以及木板门被用力开关的“哐当”声。
眩晕感尚未完全退去,胃里一阵翻搅。
他撑著发胀的额头坐起,木质床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目光所及,是一个极其狭小的空间。斑驳的墙壁上,几张褪色的明星海报边缘捲曲,像枯萎的藤蔓。
一张摇摇欲坠的木桌,一个掉了大半漆皮的旧衣柜,构成了全部家当。
桌上,一个印著卡通图案的廉价塑料闹钟,指针定格在六点四十分。旁边,是一件叠好的蓝色工服,“欣欣便利店”的字样像一道陌生的烙印。
这里是……?
短暂的空白之后,零碎的信息如同解冻的溪流,缓慢匯入脑海:陆昊,十八岁,县城来渝,欣欣便利店夜班,租住於十八梯老街区……同事,么鸡。
名字和信息像是浮在水面上的油花,並未带来多少实感,只是暂时驱散了那片浓雾般的茫然。
他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冰凉且有些油腻的地板上,走到那扇唯一的窗前。
手指触碰到粗糙的木製窗框,推开时,刺耳的“吱呀”声划破了房间內沉闷的空气。
更庞大、更鲜活的声浪瞬间涌了进来,伴隨著一股复杂的气流——食物在高温下爆香的辛烈,隔夜垃圾发酵的微酸,还有清晨露水混杂著无数人生活痕跡的、无法形容的市井气息。
窗外,是一片他从未想像过的景象。
陡峭的、看不到尽头的石阶,如同被隨意丟弃的灰色绸带,在密密麻麻、依山而建的破旧楼房中艰难穿梭。
视线所及,是挤压在一起的、歪歪扭扭的屋顶和斑驳的墙面。
蛛网般的电线在头顶低垂,数不清的晾衣竿从各个意想不到的角落伸出,掛满了五彩斑斕的衣物,如同绝望中开出的诡异花朵。
下方,狭窄的巷道里,人影幢幢,在公共水龙头前弯腰洗漱的,坐在门槛上眼神放空的,守著煤炉等待锅开的……一幅庞大、混乱、却又带著顽强生命力的画卷,在他眼前徐徐展开,带著近乎野蛮的衝击力。
他静静地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年轻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在缓慢流动,像深潭下的水。
没有预知的洞察,只有身处陌生环境的审慎,和对这片土地原始生命力的直观感受。
转身,拿起那件蓝色的工服。
布料粗糙,还残留著昨夜便利店特有的、混合著关东煮汤汁和消毒水的气味。
他慢慢穿上,动作並不急躁,仿佛在进行某种必要的仪式。
镜子里,是一个穿著不合身工服的清瘦少年。脸色有些苍白,眼神疏离,与这间破旧房间和窗外喧囂的世界,形成一种无声的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