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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观微之术(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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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厂不久,便打破了郑鸿对这个工种的认知,到头来他其实是“机械厂里一块砖”。工具机卡死他要去敲、轴承维修需要他敲,钢板变形也要锻工、成形铸件“脱毛”也需要锻工震落。

不过多数时候他还是敲坯体,经常要打交道的掌钳人名叫陶福禄,他对郑鸿非常关照,比如给郑鸿一些小坯,因为只要他一坐到郑鸿这里,立马就会有烟抽。

只是二人一点也不合拍,陶福禄的话三句半不离铁,仿佛世间所有的大道理用铁都能讲明白,郑鸿接不上话,因为他根本听不懂。而且陶福禄这人不像一般上了年纪的人,他脸上的皱纹很少,使得本是蜡黄的脸显得亮堂,目光也很炯烁。

绝大多数时候回应他的只有噹噹的捶打声,但这並不妨碍陶福禄继续侃侃,一直半个月过去,他才觉得自己说得乏味。奇怪的是,眼前这年轻人进厂时怎样、如今还怎样,让人觉得清冷而消极,但抡起大锤来却毫不含糊。

陶福禄似乎没有意识到,不久之前他的几句话深深刺中了郑鸿,比如“铁再纯也是铁,纯度再不足的金子也叫黄金,就好像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后天怎样弥补都无济於事”,再比如“铁匠的儿子是铁匠,书香的后代传书香”,气得郑鸿把不满都撒在抡锤上。

“年轻人,不打算学点技术手艺?等液压技术一铺开,这碗饭难吃嘍。”

“过渡过渡再说。”

陶福禄冷眯一眼,不再纠於这个话题。“我看你人缘不错,各式各样的人都认识,再者蛇口技术人扎堆,凡事早做打算。”

“人缘你是怎么看出来的?”郑鸿奇道。

陶福禄把吸了一半的菸捲往前伸了伸。“你给我的烟至少是十个人敬给你的,卷这支烟的人就不够实诚,他只用了一半多一点的量,抽起来软塌塌,他给自己卷绝不会这样。上午你给我的那支,虽然唾沫有点浓,但菸捲扎实,一口顶三口。更有甚者,还用烟沫里的大稜子,那是挑拣过的,不是个好人。”

郑鸿一开始心想,你这老头讲道理快要魔怔了,哪来这么多说道,但略微一细想,陶福禄也並非信口乱说,只是一般人不把这些当回事或者根本想不到罢了。在此之前,郑鸿判断一个人无非是当下的语言和动作。

郑鸿略有感悟,刚觉得和陶福禄的关係有所拉近的时候,他又说道:“拿你来说,看上去是在抡锤,其实是在生气,却又只能和自己生气。”

“话真多!”

忽然间,陶福禄起身夹红铁,利落地放在郑鸿面前的铁砧上。

“中间!重打!”

郑鸿挥锤,陶福禄却有意无意瞥向侧方,不远处走来一支参观团,车间到处嘈杂,郑鸿专心挥锤浑然不觉。参观考察这样的事,在机械厂很常见,只是这一伙人当中,投来一些讶异的目光,陶福禄大喝一声:“再重!”

那目光来自孟梅里和肖盛南,二人走在队伍的中后段,在此地看到郑鸿满心意外,隱约间还略有惭愧。当初安置的事,老鄔之所以一拖再拖,根本上是带著儿子年前回来的私心,后也觉得大势不可拗。

但应归应,不能白白就应了,自己能到手的是个定数,但郑鸿在中间起的作用却大有发挥空间,算是白捡的。於是乎,老鄔把情形做了夸大,郑鸿一句劝成了苦口婆心,郑鸿去他屋成了设身处地,“又把这些一五一十讲给从前和自己一样不满足方案的村民们”,事情才终於办妥了。

“孟主任,我这些天留意著他呢,怎么也没想到他跑这打铁来了。”

孟梅里凝向郑鸿,那身肢如长箭拉满弓。“你找他,好过他找你。”

“我是应过人家的,不怕他找来。”

孟梅里摇头轻笑,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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