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7 章（第2页）

她没有立刻倾倒。只是握着打开的瓶子，再次抬头，望向广阔无垠、波涛汹涌的大海。海风吹拂着她的脸庞，扬起她的发丝，也吹得她眼眶微微发酸。

“阿舟。”

她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潮声淹没，但她知道，她在说给她听，也说给自己听。

“以前，我们说好要一起来看很多次海。你说要带我去看极地的冰海，去看热带透明的浅海，去看风暴中的怒海……”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可惜，那些约定，都来不及了。”

海浪涌上，轻轻拍打她的脚踝，带来冰凉的触感。

“你总说，你喜欢海。喜欢它的广阔，喜欢它的力量，喜欢它永远向前，从不停歇。”她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海面，看到了更深处，“你说，人就像海里的水滴，最终都要回归大海。生于斯，归于斯。”

她微微举起手中的小瓶，对着阳光。灰白的粉末在瓶中静静沉淀。

“现在，我把你……还给你喜欢的大海。”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深沉的、决绝的温柔，“你归于山河，自由来去。随风，随浪，去看所有你没来得及看的风景。”

她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咸湿冰凉的空气，再缓缓吐出，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最后那句，在她心中盘旋了无数个日夜的话：

“我留于人世，带着你的记忆，走完你没走完的路。”

“我们……就这样陪着彼此吧。”

话音落下，她没有犹豫，手腕轻轻一扬，将瓶口倾斜。

细腻的灰白色粉末，如同被赋予了生命一般，随着她倾倒的动作，顺着瓶口，簌簌滑落。海风立刻捕捉到了它们，温柔地、却又不容抗拒地，将那一小缕灰白的烟尘，从瓶口卷起，带向空中，向着广阔无垠的大海，飘飘扬扬地散去。

粉末太细，几乎在离开瓶口的瞬间，就融入了空气，消失不见。只有极少数在阳光下反射出微光的颗粒，还能被视线短暂地追踪，随即，也彻底没入了蔚蓝的海天之间，无影无踪。

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悄无声息，却又完成了最终的回归与融合。

齐奕棠维持着倾倒的姿势，直到瓶中最后一粒粉末也被海风带走。她缓缓放下手臂，看着空荡荡的、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的玻璃小瓶。

心中，没有想象中的撕裂般的剧痛，也没有解脱般的轻松。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虚无的平静。那平静如此厚重，如此空旷，仿佛能容纳下所有的悲伤、思念、遗憾，以及那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名为“爱”的星火。

她将空瓶的盖子重新拧好，没有丢弃，而是小心地放回了背包的夹层。这个瓶子，将和她留下的那部分骨灰，和她无名指上的戒指一样，成为另一个纪念，另一个联结的象征。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原地，又静静地看了很久的海。看着潮起潮落，看着海鸥翱翔，看着阳光在海面上铺出金色的道路。

海风依旧，潮声如旧。

那个人，以另一种形式，成为了这风，这浪，这无边蔚蓝的一部分。而她，站在这里，脚踩大地，呼吸着同样的空气，感受着同样的阳光与海风。

许久，当双腿因为长时间站立在冰冷的海水中而开始麻木刺痛时，齐奕棠才缓缓转过身，踩着湿润的沙子，一步一步，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身后，大海永恒地歌唱，将她未尽的话语，永恒的思念，以及那份沉静而深远的承诺，一起裹挟进永恒的潮声里，送往无尽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