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2 章（第2页）

那脚步声很轻，很稳，带着一种她无比熟悉的节奏。一步一步，不疾不徐，越来越近。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淡的、清冽冷峻的、类似雪松的气息，若有似无地飘了过来，钻入她的鼻腔。那是林烬舟的气味，带着强烈的个人印记，齐奕棠绝不会认错。

她的呼吸，在闻到那股气息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停滞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带来一阵剧烈的酸胀和麻痹。

脚步声停在了沙发后面，很近的地方。她甚至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了她的背上，带着熟悉的、沉静的重量。

她没有回头。不敢回头。怕一回头，这幻觉，这梦境，这奢侈的假象，就会像肥皂泡一样，“噗”地一声，碎裂无踪。

她只是极其缓慢地、僵硬地，将手中那杯已经变得温凉的水，轻轻放在了面前的茶几上。陶瓷杯底与玻璃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清脆的“叮”声。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自然，对着空无一人的沙发方向，也仿佛是对着身后那并不存在的、却让她每个细胞都在颤栗的“存在”：

“阿舟，水凉了，我去给你续。”

语气平静，自然，像是说过千百遍的日常对话。说完，她甚至微微弯了下唇角，露出一个极淡、极虚幻的、带着温柔倦意的弧度，仿佛爱人刚刚结束一场疲惫的训练或任务归来，正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等着她伺候。

她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厨房，重新拿起一个马克杯，走到饮水机前，按下热水键。滚烫的热水注入杯中，蒸腾起白色的雾气，模糊了她眼前的视线，也模糊了镜面般光洁的黑色冰箱门上，倒映出的、她身后那片空空如也的客厅。

她耐心地等着水接满，然后，端着那杯滚烫的热水，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走回沙发前。

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沙发那个熟悉的凹陷位置。

那里，空无一人。

空气中，那股冷冽的雪松气息，不知何时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别墅本身空旷清冷的味道，和手中水杯里升腾出的、带着漂白粉味的、单调的水蒸气。

脚步，停住了。

端着水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滚烫的水面晃动，几滴热水溅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点刺痛，与她心头骤然袭来的、仿佛被整个冰川碾过的冰冷和空洞相比，微不足道。

她脸上的那点虚幻温柔，如同阳光下的残雪，迅速消融，褪去，露出底下苍白、冰冷、毫无血色的真实。眼神里的恍惚与期待，如同被狂风吹散的雾气，瞬间被一片更深的、死寂的清明所取代。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杯兀自冒着热气的、滚烫的开水，又抬起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沙发，再环顾四周这灯火通明、却寂静冰冷得令人窒息的偌大空间。

幻觉，如此真实，却又如此残忍。

它给了你一瞬间的温暖假象，却又在下一秒，用加倍的冰冷和空旷，将你打回原形，让你清醒地认识到，什么是永恒的失去，什么是再也无法触及的体温和气息。

她缓缓地、缓缓地，弯下腰，将手中那杯滚烫的、注定无人会喝的水，轻轻地、稳稳地，放回了茶几上。放在了之前那杯冷水旁边。

两杯水，一冷一热，并排放在那里，像一个无声而悲哀的讽刺。

她走到沙发前，在那个熟悉的凹陷位置旁边，缓缓地、脱力般地坐了下来。身体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却感觉不到丝毫温暖和支撑。

她没有关掉任何一盏灯。任由这栋别墅在深山的黑夜里，继续散发着孤独而刺眼的光芒，像一个倔强的、不肯承认事实的、悲伤的灯塔。

而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抱着自己的双膝，将脸埋进臂弯，闭上了眼睛。

窗外，山林寂静，夜风呜咽。

屋内，灯火通明，幻影消散，唯余一人，与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真实，和那一夜被允许沉溺的、自欺欺人的奢望，相对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