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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0 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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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临川停顿了片刻,给众人,也给那个濒临崩溃边缘的女人,一点消化这巨大信息的时间。然后,他念出了最后一段,也是唯一一段,与具体安排无关的、纯粹个人情感的倾诉:

“此外,有些话,想说与相关人知:”

“父亲,对不起。女儿不孝,未能尽孝膝前,未能陪伴成长。我对我高中的莽撞向您道歉。但穿上这身警服,守护万家灯火,是我毕生所求,亦是荣耀所在。望勿过于悲伤,保重身体。霆霆要听爸爸的话,好好长大,做个正直勇敢的人。”

林国栋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老泪纵横。小林烬霆“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扑进父亲怀里。

“母族的各位长辈,”周临川继续念,语气平稳,却让穆勒管家和律师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感谢血脉相连。但我生于斯,长于斯,魂系于此。我的归宿,在我所爱之人手中,在我所守护的土地之上。望予理解,勿强求。母亲若泉下有知,亦会尊重我的选择。”

穆勒管家沉默地听着,脸上那古板严肃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仿佛看到了那个从未谋面、却流着里希特家族血液的、异常决绝的年轻女子的身影。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几不可察地,轻轻叹了口气,微微摇了摇头。

周临川抬起了头,看向房间里神色各异的众人,然后,用更加低沉、却仿佛带着回响的声音,念出了这封信,也是林烬舟这个人,最后的绝笔:

“最后,致我的爱人,齐奕棠:”

“此生,能与你相遇相知,是我林烬舟最大的幸运与福分。无数个平凡日夜的相伴,皆是我生命中最璀璨的光。对不起,要食言了,不能带你去阿尔卑斯山的小教堂,不能亲手为你戴上戒指,不能陪你到老,看遍世间风景。”

“但请你相信,我对你的爱,从未改变,亦永不消逝。它存在于我们共同经历的每一个瞬间,存在于我为你保存的每一分思念,也存在于……我此刻为你做出的、最后的安排与托付。”

“棠儿,别怕。带着我的那份,好好活下去。去看我没看过的风景,过我想过而未能过的生活。不必立碑纪念,我就在风里,雨里,在你每一次呼吸间,在你往后余生每一个想起我的瞬间。”

“此生无悔入警队,亦——”

周临川的声音,在这里,终于控制不住地哽住了。他用力眨了眨发红的眼睛,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最后几个重若千钧的字,清晰地吐露出来:

“——无悔爱她。”

“林烬舟,绝笔。”

“2029年8月17日,于‘拂晓’行动前夜。”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房间里陷入了彻底的、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小林烬霆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泣声,和林国栋粗重的、带着泪意的呼吸声。

穆勒管家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一丝不苟的西装,然后,向着周临川手中的信纸,也仿佛向着虚空中的某个方向,深深地、庄重地鞠了一躬。起身后,他脸上的刻板与强势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尊重、遗憾与释然的神情。

“我们尊重林烬舟小姐本人的意愿。”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里希特家族,收回之前的要求。抱歉,打扰了。”

他对律师点了点头。律师会意,迅速将摊开的德文文件收起,放回公文包。

穆勒管家最后看了一眼依旧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的齐奕棠,又看了一眼泪流满面的林国栋和哭泣的孩子,再次微微欠身,然后,带着律师,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接待室。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争执的根源,随着那封遗书的宣读,烟消云散。留下的,是更深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悲伤,和一份沉重到令人心碎的爱与托付。

林国栋抱着哭泣的儿子,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是喃喃地重复着:“烬舟……我的女儿啊……”

周临川小心地将那几页信纸重新装回牛皮纸袋,封好,然后,他走到齐奕棠面前,将那个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袋子,轻轻放在了她的手边。

齐奕棠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手死死捂着嘴,一手紧紧绞着另一只手,肩膀耸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泪水终于冲破了那强装的平静与冰封,汹涌而出,顺着她苍白瘦削的脸颊,滑过捂住嘴的手指,大颗大颗地滴落下来,打湿了她黑色的裙摆,也打湿了手边那个牛皮纸袋。

她缓缓地、颤抖地,松开了捂住嘴的手,露出那张泪流满面、却依旧死死咬住下唇、不肯泄出一丝呜咽的脸。

她伸出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指尖触碰到那个冰冷的纸袋,像触碰滚烫的烙铁,又像触碰失而复得的珍宝。

她猛地将那个纸袋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住了那个人最后一点温度,最后一点存在。她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那粗糙的纸面,身体蜷缩起来,终于,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却也悲痛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

那声音,像失去了整个世界的孤儿,在空旷寂静的房间里,低低地、绝望地回荡。

尘埃,终于落定。

以最残忍的方式,也以最温柔的方式。

一份遗书,了断了生者的纷争,也斩断了逝者与这世间最后的、有形的牵挂。从此,山高水长,魂归所爱,再无桎梏。

而无尽的思念与漫长的余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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