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五郎转世记3(第2页)
津野和胜五郎来到程洼村,当他们进入村子时,祖母指着附近的屋子问男孩:“是哪家呢?这家,还是那家?”“都不是,”胜五郎回答,“是在更远的地方,更远!”他快步走在祖母前面领路。终于,他走到一座屋宅前,嚷道:“就是这家!”也不等一等祖母便立即跑了进去。津野跟在孙子身后,向人打听这屋里的主人叫什么名字,某人回答道:“伴四郎。”津野又问伴四郎的妻子叫什么名字,得到的回答是,“志津。”随后津野又追问是否有一个叫藤藏的孩子出生在这户人家。“是的,”某人回答道,“不过那个男孩在十三年前就死了,当时他才六岁。”
至此,津野才相信胜五郎没有说谎,禁不住流下了眼泪。她向这户人家的主人讲述了胜五郎告诉她的关于对前世回忆的一切。伴四郎夫妻深感惊异,他们抚摩着胜五郎,哭了起来。他们说,现在的胜五郎比六岁时死去的藤藏要俊秀得多。与此同时,胜五郎四处张望,看到伴四郎家对面一家烟草店的屋顶,他手指着说:“以前没有这家店。”接着又说,“那边以前也没有树。”这些话完全正确,所有的怀疑都从伴四郎和他妻子的脑海中散去了。
津野和胜五郎在当天就回到了中野村的谷津。此后,源藏多次让儿子去伴四郎家,并让他去拜祭前世的生父久兵卫的墓。
胜五郎有时会说:“我是喏喏大人[8],因此请一定要善待我。”有时他又会对祖母说:“我活到十六岁大概就会死了[9],但是,正如御岳大人[10]所教导的那样,死亡并不可怕。”他的父母问他:“你不想成为一名僧人吗?”他答道:“我绝不做僧人。”
村里人再也不叫他胜五郎了,他们给他起了个绰号叫“程洼小僧”。每当有人到家里来看他时,他会立刻变得十分拘谨,躲进内室不出来。所以无法与他进行面对面的交谈。这些内容都是我[11]完全按照他祖母所言而记录的。
我问源藏夫妇和津野,他们中是否有人做过什么善事。源藏和他的妻子说,他们从未做过任何特别的善事,但孩子的祖母津野,一直都有每天早晚祈祷念佛的习惯,而且她对于任何上门的僧人或朝圣者都会布施两文钱。不过除了这些小事,她也没做过什么可算功德的事了。
(胜五郎转世的故事到此结束。)[12]
三
也许现在有人会问我,你相信这个故事吗?仿佛我相信与否,和此事有什么关系似的!我认为,这个问题并不重要。在我看来,一个人能记住前世的可能性,取决于记忆的内容。如果是我们每个人心中无限的全能自我,那么我就可以无条件地相信整本《佛本生故事》[13]的内容。至于“虚妄之我”,仅仅是感觉和欲望交织之物,那么我最好的表达方式就是讲述一个我曾经做过的梦。无论它是黑夜之梦还是白昼之梦,都不需要担心,因为它只是一场梦。
[1]“千鸟”这个词,适用于多种鸟类,在这里指的是海鸥。因为海鸥的叫声,被认为是在表露悲伤与哀戚,所以才有这样的比喻。——作者注
[2]日本传统服装的长袖,常常在难过时被用来擦拭眼泪并掩饰哀痛的神情。由于衣袖常被泪水浸湿,所以要“拧干衣袖”——这在日本诗歌中是一种常用的抒情方式。——作者注
[3]胜五郎轮回转生一事,在江户时代末期的日本曾非常有名。1815年,在武藏国多摩郡中野村,确实有个叫胜五郎的孩子,能详细说出前世的情形,引发各方惊异。学者平田笃胤为此写过《胜五郎再生记闻》,后被小泉八云引用,写入随想集《佛田的落穗》中,在西方轰动一时。人们视之为神秘现象,很是认真地研究了好些年头。
[4]本文发表于1897年,此处的“本世纪”指十九世纪。
[5]日本自古以来就有把死者装进大坛子里的习俗,通常是红色的陶质容器,称为“瓮棺”。尽管大部分死者被装进与西方形制不同的木质棺材里,但这种大坛子仍然被使用。——作者注
[6]此处所表达的意思,不是把枕头放在头下躺着,而是灵魂在枕头上盘旋,或像昆虫一样落在上面。没有躯体的灵魂,通常被认为会在家里的屋顶上停息。下一句中提到的老人的幽灵,似乎是神道教的概念,而不是佛教的。——作者注
[7]这样的建议在日本佛教文献中是非常常见的。这里男孩所说的“佛”不是指佛陀本身,而是指死者的灵魂希望被那些爱他们的人称为“佛”,就像在西方我们有时把死者说成“天使”一样。——作者注
[8]“Nono-San”或“Nono-Sama”,日文里写为“ののさま”,是日本孩子对死者的灵魂、佛陀、神道教神明的称呼,即Kami(神)。“向喏喏大人祈祷”,是向神灵祈祷的儿童用语。根据神道教的思想,祖先的灵魂会成为神明。——作者注
[9]现实中的胜五郎活到了明治二年(1869)十二月,终年五十五岁。直到二十一世纪,日本一些地方每年都还会举办与胜五郎相关的纪念、研究活动。
[10]御岳,みたけ,是信浓国一座有名的圣山的名字,是朝圣者参诣的重要场所。在德川幕府时期,一位叫作一心的律宗派佛教徒来到该山朝圣。他回到自己的家乡江户下谷坂下町后,开始宣扬某些新的教义,并凭借据说是在朝拜御岳时获得的力量,为自己赢得了创造奇迹的声誉。——作者注
[11]此处的“我”指的是当时鸟取藩的支藩藩主松平观山。他因为女儿露姬在六岁时死于天花,十分伤心,因而隐居起来。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死于天花的藤藏转世的故事,精神一振进而心生期待,遂于文政六年(1823)二月某日,专程去到中野村胜五郎家寻访,想探个究竟。胜五郎见到藩主大人吓得说不出话来,一旁的祖母一五一十地将知道的事替孙子说了。当年三月,松平观山整理了胜五郎祖母所说的话,作成文章,送给一些有名的文人和僧侣看,在江户造成了巨大讨论。
[12]上述内容摘自一本名为《椿说集记》的书籍(“椿说”与“珍说”同义),年代为文政六年四月至天保六年十月。在书的结尾处写着:“文政年间至天保年间,所有者:南仙波、江户、芝、车町。”在这下面又有如下说明:“西之洼。购自大和屋佐久治郎。明治二年廿一日(?)”根据这一点可以看出,这本书似乎是由一个叫南仙波的人从文政六年到天保六年年底的十三年时间里亲耳听到的一个故事,或从他得到的一本书中抄录的。——作者注
[13]所谓“本生故事”,即佛陀前生的故事。《佛本生故事》是将分散在佛教三藏中的本生故事辑录在一起的故事集,主要讲述佛陀前世的思想言行。按照佛教的说法,释迦牟尼在成佛之前,只是一个菩萨,还逃不出轮回。他必须经历无数次生命轮回,才能最终成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