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约(第2页)
然而就在当晚,新娘再也无法说服自己了。丑时一到,又是一阵凄厉惨绝的犬吠声,接着手铃声再度幽幽地从后花园里响起、接近。新娘再一次想起身叫人,却依然只是徒劳。那女鬼又飘进屋来,嘶声喊道:
“滚出去!而且不能告诉任何人原因。如果你胆敢告诉他,我会把你撕成碎片!”
这回女鬼凑到了新娘床前,弯下腰,低语着,还露出了狰狞恐怖的面容。
又一个清晨来临了,武士由主公的居城回到家中。年轻的妻子一见到他,立刻跪倒在地,哀求道:
“求求你!让我回娘家吧!虽然提这种要求十分无礼,有负夫君的怜爱,但我再也无法忍受了,请允许我回娘家吧!马上就走。”
“这里有什么事令你不快吗?”丈夫大感意外,讶异地问道,“我不在时,谁冒犯你了?”
“没那回事……”妻子呜咽着回答,“这里每个人都待我很好……只是,我无法再做您的妻子了,我必须离开……”
“亲爱的,”丈夫惊呼道,“要是在这个家里,你感受不到幸福,那可真令我难过。真是搞不懂,既然没有人亏待你,为什么非得离开呢?难道,难道你想要我写下离缘状[6]吗?”
妻子泪眼汪汪,浑身战栗,哭道:
“若不离开,我会死的!”
丈夫沉默不语,凝神思索妻子为何会说出如此奇怪的话。片刻后,他不动声色地说道:
“你并没有做什么不体面的事,就这样送你回娘家,似乎于理不合啊!如果你能给我一个理由——一个说得过去的正当理由,那么,我就同意写下离缘状。要是你拿不出合理的解释来,我是绝对不会离缘的。因为这事关我们家族的声誉!”
妻子意识到再也瞒不住了,便将前两晚发生的恐怖事件,一股脑儿都告诉了丈夫!刚说完,猛然想起那女子的威胁,惧意顿生,悲啼道:“现在,我什么都跟您讲了,她一定会杀了我、杀了我的……”
尽管这位勇敢的武士向来都不信鬼魂之说,但听到这些话,心中仍不免愕然。不过,他脑海中很快就有了一个看似稳当的解决方法。他说道:
“亲爱的,你大概是神经太紧张的缘故,又或者在哪里听了些荒诞的故事,这才多虑了。那个女鬼只不过是你在家做的噩梦罢了,怎么能作为离缘的理由呢!真是抱歉,我不在的时候,让你受惊吓了。今晚,我还得去当班,但不会让你孤单一人的,我会吩咐两个仆人盯紧你的房间。如此一来,你就能高枕无忧了。他们两个都强壮得很,照顾你肯定没问题。”
丈夫这番温柔体贴的抚慰,让新娘对自己的胆怯感到难为情起来,于是她决定继续留在这个家里。
三
奉命保护年轻妻子的两个仆人,都身形魁梧,既勇敢又忠诚,且颇富心计,对于保护妇孺经验十足。他们为了让新娘放松紧绷的神经,尽拣些笑话来聊天。新娘与他们闲聊多时,谈笑风生,几乎将畏惧之心抛到了九霄云外。
当新娘倦意萌生,终于上床就寝时,两个仆人坐于屋角的屏风后,下起围棋来。他们说话时尽量压低嗓门儿,以免打扰到新娘。
新娘如婴儿般沉沉睡去。但丑时一至,她突然惊醒,发出凄恐的呻吟。因为她再次听到了那令人胆丧的手铃声。那铃声缓缓逼近,越来越近……
新娘大声尖叫,急忙跳下床,但屋里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只剩一片死寂笼罩着每个角落。她飞快地跑到屋角找寻两个仆人,却只见那两人坐在棋盘前动弹不得,眼睛直愣愣地互相瞪视。新娘一面哀号,一面拼命地摇晃他们,但他们就像被冰封雪冻了一般,纹丝不动。
事后,两个仆人忆起,他们确曾听到手铃声,也听到了新娘声嘶力竭的哭喊,并且感觉到她试图要摇醒他们。可是,在那段时间里,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动弹、无法说话,就那样完全陷入昏睡状态。
黎明时分,晨曦微现,武士值班归来。他踏进寝室,只见油灯将熄未熄,灯光下,年轻的妻子躺在血泊中,头颅已不翼而飞。屋角的棋盘前,弈局未半,两个仆人呆坐着,似乎已昏沉睡去。主人大喊数声,才将两人惊得跳将起来,茫然注视着地板上恐怖的惨状……
妻子的头颅不见了,武士遍寻不获。他仔细查看断头处的伤口,发现头颅并非遭利器斩落。滴落的血迹,从寝室一路滴到了走廊的一个角落,那里的雨户已被破坏。武士与仆人一路追踪血迹,寻至后花园内,又跨过草丛、穿越沙地,循着开满菖蒲的水塘边,来到杉木与翠竹的浓荫下。就在转弯的当口,冷不防倏地一下,一个嘴里发出蝙蝠般吱吱怪叫声的妖怪跳了出来。
这妖怪,正是已入土许久的武士前妻。霎时间,武士等三人都呆住了。
说时迟,那时快,其中一个仆人最先反应过来,一面口诵佛咒,一面拔出太刀,猛地劈向女妖。女妖猝不及防,立时被砍翻在地,支离破碎。她的白色寿衣、骨骸、头发,顷刻间化为齑粉,轰地散落一地。而那只小手铃,从崩落的残灰中滚了出来,仍叮叮当当,余音不绝。
“真是个可怕的故事!”我对讲述该故事的朋友说,“那女鬼要是存心报仇的话,也应该针对毁约的丈夫才是啊!”
“男人们都这么想,”朋友回答道,“但这并非女人的想法……”
他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