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柳的故事44(第2页)
“佳惠盛泽,铭感于心,本不该再添烦请。但青柳此际已是吾妻,情深义重,若要分离,实是难舍。望二老成全,让青柳与我一同上路。前路虽遥,但我绝不会让令千金吃苦。若能答允,友忠当奉二老如亲生父母般孝敬……这里有区区薄礼,略表寸心,还请笑纳。”
说着,友忠从包裹中取出一锭黄金,放在二老面前。老翁连连摆手,轻轻地推回金子,谢绝道:
“大人,金子对我们来说没什么用。现在天气寒冷,您还要赶那么远的路,这金子您留着自用吧。我们老两口儿即使要买点儿什么,也用不了这许多……倒是小女,已经是您的人了,适才她禀知我俩,愿意随侍大人赴京,只要您不嫌麻烦,那么一路上就劳您多费心了。这里穷乡僻壤的,我们也置办不出体面的嫁妆,况且我们都老了,迟早要撒手归西,小女能终身有托,实在欣慰得很。你们这就去吧!”
友忠再三恳请二老收下黄金,但他们坚持不收。由此可见,这两位老人并非贪财之人,他们所牵挂的,只是友忠能否真心善待女儿。友忠扶青柳上了马,真诚地向二老致礼道别,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老翁挥泪告别,说道:“友忠大人,不要再行礼了,应该致谢的是我们,而不是你。相信你会对我们的女儿很好,我们可以放心了……”[48]……在那个时代,武士若未经过主公允许,是不能擅自在外成婚的。友忠也不例外,更何况他的使命尚未完成。因此他担心在这种情况下,美貌的青柳会引来危险,那就意味着,届时她将不得不离开自己。所以到了京都后,友忠竭力掩人耳目,隐瞒着青柳的身份。然而纸包不住火,终于有一日,细川家的一名家臣无意中见到了青柳,并发现了她与友忠之间不寻常的关系。于是家臣赶忙向细川政元禀报了这件事。细川政元此时年纪正轻,知好色则慕少艾,一闻青柳貌美,便即刻下令将青柳召入府邸中。青柳无力抵抗,被强行带进了细川官邸。
友忠闻讯悲伤不已,一筹莫展。他只是远国大名的一个使者,身份卑微。而且,此刻就连主公都要庇荫于更强势的细川家,自己又怎么敢跟细川政元争辩呢?武士阶级是等级森严的,有着错综复杂的关系和禁忌,行差踏错一步都无疑是愚蠢的。自己与青柳的关系又不可告人,轻举妄动只能给自己带来致命的厄运。现在,他唯有一线希望,就是让青柳偷偷溜出细川府邸和自己远走高飞。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友忠决定给青柳写一封信,当然,这是极其危险的,因为信件可能落入细川政元手中。情书一旦暴露,那将是不可饶恕的罪行。不过,友忠已经下定决心,即使凶险万分也顾不得了。他在信纸上写下了一首中国的唐诗,借此传递心声。此诗虽然只有二十八个字,但已经包含了他对青柳全部的痛苦思念与深挚情感。这首诗,是崔郊的《赠婢》,诗云:
公子王孙逐后尘,
绿珠垂泪滴罗巾。
侯门一入深似海,
从此萧郎是路人。
信写好发出的次日黄昏,友忠被唤到了细川政元府邸。他暗自思量着,感到自己可能被出卖了。如果那封信落到细川政元手里,后果不堪设想。“他一定会命我剖腹的!”友忠想,“如此一来,我再也不能照顾青柳了。可是,若真的逼我切腹,我也要先斩下政元的项上人头,这才甘心。”盘算既定,友忠紧握腰间太刀,静候谒见。
不久,细川政元在正殿传见友忠。友忠一进入殿堂,就看见细川政元威严端坐,被一群狩衣乌帽、宽袍长袖的家臣簇拥。那些家臣个个沉默不语,如雕像般一动不动。友忠行礼毕,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等着风暴降临。
出乎意料的是,细川政元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上前抓住友忠的胳膊,嘴里喃喃地念道:“公子王孙逐后尘……”友忠抬眼一望,但见细川政元一脸慈和,眼眶里满是泪水。
隔了一会儿,细川政元说道:“友忠,你和青柳是如此恩爱,我又怎忍心拆散你们呢?所以我决定代替你家主公来做你们的主婚人。宾客已经到齐了,嫁奁也备好了,婚礼现在开始!”
说完,细川政元发出信号,登时,正殿远处的一道大屏风缓缓拉开。友忠看到,屏风后面挤满了朝廷大臣和贵妇名媛。青柳穿着美丽的新娘和服,站在他们中间,含情脉脉地等着情郎……在一片喜气洋洋和祝福声中,友忠和青柳举行了隆重的婚礼。细川政元和各位大臣,纷纷拿出贵重的礼物,馈赠给这对新人。
流年似水,眨眼间,友忠和青柳已经成婚五年了。孰料天有不测风云,一日清晨,青柳正与丈夫聊着家务琐事,猛地,她大呼一声,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随即面色苍白,全身僵硬。片刻后,青柳有气无力地对友忠说道:“夫君,请原谅我刚才粗鲁的喊声——但那疼痛实在来得太突然了。唉!你我之姻缘,实乃前世宿因所定,我本以为这份美好的感情会生生世世延续下去,让我们永远都在一起。可惜,如今缘分已尽,我们再也不能长相厮守了。你以后要殷勤佛事。我,我就要离开人间了。”
“啊,别胡说了!”友忠惊愕地安慰道,“只是些小毛病,你躺下歇会儿,很快就会没事的。”
“不,不是的!”青柳说,“我的确就快死了,我心里非常清楚……事到如今,也没必要瞒着你了。夫君,实际上我并不是人类,我是个柳树精——灵魂是柳树的灵魂,心也是柳树的心。就在此刻,有人正残忍地砍着我的树干,那是我的力量所不能阻止的。我要死了。别哭,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请你快点儿、快点儿为我念诵佛经吧!快……啊……”
在又一次的痛苦叫喊中,青柳扭过了头,把姣好的面容隐藏在袖子下。紧接着,她的身子开始以奇异的方式萎缩,不断向下缩、向下缩——直到缩到了地板之下。友忠想要拉住她,但青柳的肉体已经消失了,只在榻榻米上留下了空空如也的衣服和头上戴的金钗……
友忠伤心至极,遂剃发为僧,成了一个云游四方的苦行僧。他浪迹漂泊,每到一地,必入寺祷告,为青柳的亡魂祈福。一日,途经越前国,便顺道去亡妻双亲的居住地拜访。他来到当年那座山附近,只见此地荒凉败落,并无任何人家,以前那间茅草屋也找不到了。不过,空地上倒有三株被砍倒的柳树——两株老树和一株小树——每株的树干上都有被利器劈斩的痕迹,看样子应在多年以前就有了。
友忠心里明白,便在残柳前立了一块墓碑,刻上经文,万分虔诚地为青柳和她的双亲做了多场法事,以超度亡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