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8黑地客(第1页)
他们注射给他的不是麻药,是第二支疫苗,或毒药。
黎烽在黑暗中清晰而近乎冷酷地感受到身体的异样,他的意识先是很清醒,心里空荡荡的,只有越来越强烈的迷惘和孤独,无所適从,他的肌肉像一块躺在湿布底下缓慢发酵的麵团般疲软,像被痛扁一顿后翌日清晨猛然袭来的酸胀,皮肉好似绵延的潮汐一样瑟缩著扩张,由內而外地变得滚烫……为了缓解痛苦,他开始事无俱细地思忆自己的过往,然后將一切精神力凝聚於一个在他记忆里已然模糊的身影——他的母亲,他想起母亲亲切的笑语和柔软的腰肢,安寧地闭上了双眼,等待那一刻来临——这时他十分情愿母亲像父亲所诅咒的那样,先行为他开闢了去往地狱的道路,母亲,我们將与这个被唤为人间的真实地狱永远地告別,在独属於我们的天国聚首。
然而在昏沉中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走向地狱所歷经的一切:一滴水掉落进噼啪作响的壁炉,灼热而艷丽的火舌,啃噬著他的皮肤,刺痛!剧烈的刺痛!坠入冰南大陆深不见底的冰窟,瀰漫腾升的寒气,渗透他的骨髓,寒冷,极致的寒冷!紧隨其后的是噩梦般的彻痛,仿佛无情的造物主在重塑他的肉身——祂將他的骨头细致地取出、敲碎,然后艺术地重组;祂將他的肌肉激情地熔化、锻造,继而再次附著在他骨骼之上;祂將他的血液缓慢地抽取、洗濯,后使其重新在他血管中沸腾……他在弥留之际再次听见了来自人间的噪杂之语,最后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休憩——意识和灵魂被剥离。
长久的混沌后,他再次睁开双眼,看见了一片纯白的天地,於是欣喜地以为他已来到天堂,再凝目细看,这是一间白壁白顶的房间,右侧是一条同样漆成白色的走道,这是哪儿?没等他细想,两只手猛然抓住了他的胳膊,耳边却响起一道浑厚的人声:“別动。”
黎烽嚇得大叫起来,胸膛急剧起伏,他疯狂地扭动想要站起,但酸软的双腿却让他微微直起双膝时立刻滑到地上,“不要乱动,药效还没过去呢。別害怕,你现在是安全的。”
那个声音放低,在他耳边道。他在两只有力的胳膊的帮助下坐了起来,进入眼帘的先是一张老人的脸:额头突出,中庭阔长,乱眉斜飞,下巴饱满,一双苍老但並不浑浊的浅色眼睛凌厉非常;
再是一张少年的面孔:浅金色头髮,呈现出漂亮的金属光泽,和头髮相同顏色的睫毛,容貌清秀,眼鼻深邃,瞳色浅灰,两只耳朵温顺地依偎著头部,目光却透露著一种与像貌极不协调的阴戾之气;
再然后是一个女孩:她不很美,但足以吸引男人的目光,一头闪亮亮的雪银色秀髮,铺天盖地地撒满肩膀,脖颈挺长,皮肤肌理细腻仿佛白色油彩,鼻子上点著几粒淡色雀斑,一对色泽光艷的赤褐色瞳仁,盛著亲密又疏离的眼色,似乎是个颇为聪慧討巧的姑娘——三人都穿著相同的、病號服样式的米白色服装。
“地牢?”黎烽沙哑著声音,心里满是疑惑。
老人拨开急切地想要凑过来的两个孩子,靠近黎烽,“安心,这可不是那个鬼地方。”
“但我应该在地牢呀,我还得去哪里哩。”黎烽的脑子还不怎么清明,他靠在老人的臂弯里,稀里糊涂地说了一句。
“这话是什么意思,听上去他很想去那里!”那个少年用不怎么嫻熟的黑格语参与进来。
“安静些,燋!”少女呵斥道,声音美妙极了,像一只说话的森林鹿。
“你叫什么名字,孩子?”老人问。
“这里不是黑谷了?”黎烽半是迷茫,半是插科打諢地问。
“不,还是,你见过那栋黑房子吗?我们就在它底下,黑格人管它叫『黑地客,古厄尔密语中『黑坟墓的意思。但它暂时还没变成谁的坟墓,所以別那么害怕。”察觉到黎烽的身子抖了几下,老人又补充了一句。
“黑房子底下不是地牢吗?”
“很长一段时间確实是,但现在这里属於我们——这儿可比地牢乾净多了——黑谷的地牢如今建在宿舍楼底下,很难找到它的位置。”
“那你们是谁?怎么会给关到这里来?”
这次回答他的是那个少年,他一脸阴鬱地插话道:“我们是落来人,你听说过吗?传闻中被黑格进行了种族清扫的异人种。”
“我知道,”黎烽回覆说,“有一段时间你们经常在报纸上出现——在那些揭发黑格暴行的报纸上,但上面都说……呃……说你们已经灭绝了。”
“黑格骗人的幌子,他们留下了十岁以內的孩子,杀光了我们的长辈,然后把我们秘密运往这里,充当他们的实验標本。”少年满目仇恨地说,但声线却十分冷静,“大屠杀发生在我八岁的时候,再此之前,世界上没有多少人类知道我们的存在。”
“除了我以外这里都是些落来的孩子,”老人道,“我……曾经算是个黑格人,但现在只对这些孩子们负责了。”他说著轻轻拍了拍少年的头,后者朝他露出了一抹恭敬的微笑。
“那你呢?该说说你了。你为什么给关进来?”一旁默不作声许久的少女突然道。
黎烽眯眼看了她一眼,思索了片刻,他鬆了鬆紧绷的肌肉,觉得没有隱瞒的必要,於是妥协道:“我叫黎烽,华撒人,生於华洲城,从未离开过……”
他接下来將最近外面发生的波譎云诡、尼利与他的计划以及他的种种困惑和猜测向三人细细说来,三人听得全神贯注,时而皱眉嘆息、时而显出怒色、时而面露哀伤、时而满目疑竇……言毕,几人无不陷入沉默和深思,一阵疲乏袭上黎烽心头,无关肉体,而是一种精神上的鬆懈和解脱,他终於得以好好和人吐诉一番!於是又有一种豁出去一般的愉快,他懒得在乎了,不管他们信不信也不管他们是谁了!尼利死了或否与他半点干係都没有了!甚至不想为自己的性命和未来担忧了!去他的黑谷!去他的黑格!去他的世界!他在心里微笑著。
“我们能信任你吗?”老人打破了沉默。
“那我能信任你们吗?”黎烽笑著反问道。
“唉……”老人神情复杂地看著他,“你们还小,不足以明白其中的利害关係啊。”
“什么意思?”三个孩子一齐发问。
“明天再说吧,现在不早了,”老人示意少年帮忙把黎烽从地上扶起来,“不用担心这里有黑谷的狱卒,我以曾经的地位以及他们微薄的悔愧之心爭取来了足够的自由。总而言之,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黎烽迷惑不解地瞪著老人的背影,不久前被驱逐的恐慌又慢慢攀沿上了他的心灵,一切都没有得到解答的痛苦又开始撕裂他的身体,落来人种有什么特殊?他为什么会被关进黑坟墓而不是地牢?这个老人究竟是谁?尼利和他的计划是否已遭腰斩?明天將是充满希望的一天还是绝望的一天?
未知,眼前只有未知!足以摧毁一切勇气的未知!
“走唄,华撒人,虽然你的遭遇確实不太走运,但既来之则安之,事情不到那一刻也未成定论。”少年安抚道。“你可以住在我旁边那个房间,那里原来是我们的游戏室。”